第225章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陳應原本以為，想要在大明實現工業革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問題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隨著劉明遇摸到了蒸汽機火車的門坎，勝利的曙光就要出現了。陳應並不是機械專業的人，他只是冶金工程專業的，也擁有了大量的冶金工作經驗，所以他可以在大明高爐的基礎上，改進冶金工藝，實現鋼材規模化生產，但是蒸汽機他雖然知道原理，但問題是，他並不知道如何製造蒸汽機，他也知道內燃機的原理，他甚至都沒有去嘗試。
現在看到了勝利的曙光，為了加速研發，他也沒有藏私，將他知道的蒸汽機的原理，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案，與劉明遇對接。
劉明遇其實了遇到一個嚴峻的問題，那就是道路，當初他與天啟皇帝一起造火牛車的時候，明明可以平衡行駛的火牛車，車輪只需要遇到一個小坑，就會陷進去，他把鍋爐造得更大，驅動力雖然更強，但是載重大的車輪，更加容易陷進地面，這樣以來，動力再大，也難以解決陷入坑裡的問題。
劉明遇看著陳應畫出來的軌道時，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良久，他才反應過來：“大人的意思是，在車下面鋪兩條鐵的軌道，車輪卡在軌面上走，就不怕陷進地裡了。軌道是硬的，壓不爛，車輪在上面滾得又穩又快。陳大人，您是這意思吧？”
陳應點了點頭道：“這是鐵軌，兩條，間距比車輪略寬半寸，車輪內側加一圈凸緣，卡在鐵軌內側，這樣車就跑不偏。”
陳應一邊說，一邊畫了一個車輪的截面示意圖，又補了幾道表示凸緣的線條。
劉明遇湊過來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沉思，又從沉思變成了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這樣的話，車輪不用擔心陷進土裡，那鍋爐就可以做得更大，也不用怕太沉把路壓壞了，只要軌道鋪得平，車就能一直往前走，不會像以前那樣跑幾步就卡住。大人，那咱們……鋪一段試試？”
陳應沒有猶豫：“鋪，從海州城北到城西，先鋪三里地的試驗軌道。”
現在沙河和旅順以及永寧，都建立了高爐，只要繼續採用鋼水冷鑄的方式，後世的火車鋼軌，由於載重不同，生產方式也不同，像用鋼水直接冷鑄的方式，並不適合製造鋼軌，直接鑄造的鋼軌內部結構疏鬆、晶粒粗大，含有大量氣孔和雜質，質地脆而易斷，完全無法承受火車反覆碾壓的巨大沖擊力，現代鋼軌的生產是一個先鑄後軋的精密過程。
十九世紀上半葉，熟鐵軌因其韌性更好而勝出，直到1850年代後，隨著貝塞麥轉爐鍊鋼法的發明，成本更低、效能遠超鐵軌的鋼軌才成為主流。
但問題，現在陳應又不是建高鐵，最初的蒸汽火車速度慢，載重量也低，哪怕是直接採取鋼水冷鑄的方式，勉強也可以使用，但是為了不浪費鋼軌，他們先設法鑄出鋼坯，再透過鍛打或軋製，比如用重型水錘或簡易軋機。將其加工成軌形。
“鋼軌的軌道的形狀和規格，你先按剛才畫的樣圖做幾段出來試，試好了再拉長距離，軌道鋼你不用操心，本官來負責！”
陳應的專業領域內，就是冶金工程，這方面算是他的專長，
劉明遇連聲應下，轉身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把那幾張畫了鋼軌和車輪凸緣的草圖小心翼翼地收好，這才風風火火地衝出了工坊。不一會兒，工坊外面響起了他扯著嗓子喊道：“王老七！李鐵錘！都過來！有活兒了！”
陳應站在工坊門口，看著劉明遇帶著幾個工匠蹲在地上比劃鐵軌的尺寸，心中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比誰都清楚，鋪鐵軌、造蒸汽機車、打通運輸線，這些事在另一個時空裡用了將近一百年才從試驗走向實用。而在遼南這片土地上，從第一次動工到現在，也不過半年多的時間。他知道這離真正的工業革命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可此時此刻，至少已經有了一個結結實實的開頭。
十三天後，第一段鐵軌鋪好了，說是鐵軌，其實就是幾根粗鐵條鉚在橫放的木枕上，段與段之間用鐵夾板固定，鋪在夯平的土地上，從海州城北門一直延伸到西邊的一片曬穀場，大約三里地長，再往前就是大片的農田，得等收完麥子才能繼續延伸。
劉明遇把那臺改進過的蒸汽機車推上了軌道，機車比之前那臺試驗版大了將近一倍，鍋爐佔據了大半個車身，後面拖著一段空著的平板車廂，上面堆了幾袋壓重用的沙袋。他蹲在車身邊上，最後檢查了一遍蒸汽閥門和傳動連桿，然後站起來退後幾步，朝負責鍋爐的工匠喊了一聲道：“點火！”
煤在爐膛裡點燃，蒸汽壓力慢慢升起來，壓力錶的指標一格一格地往上爬，所有工匠都退到了軌道兩側，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屏著呼吸，連那幾個被喊過來幫忙搬鐵軌的百姓都停下了手裡的活，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壓力到了刻度線上，劉明遇深吸了一口氣，扳下了蒸汽閥門。
機車發出一陣沉悶的噗嗤聲，煙囪裡噴出一團黑煙，車輪開始緩慢地轉動起來。鐵輪咬合在鐵軌上，發出一種與以前在泥土上完全不同的聲音，低沉、均勻、帶著金屬摩擦的銳利感，卻異常穩定。
機車沿著軌道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從慢到快，從笨重到流暢，像一頭剛剛學會走路的鐵獸，雖然步子還不大，卻每一步都踏得結實。
三里地，機車跑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它在軌道盡頭緩緩停下，鍋爐還在嘶嘶地冒著蒸汽，輪子微微顫動著，像是還在回味剛才那種順暢的轉動。
劉明遇第一個衝了上去，蹲在車輪和鐵軌接觸的地方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輪緣和軌道面，然後站起來轉過身，嘴角咧得快要扯到耳根去了。他朝陳應跑了幾步，又停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發顫：“大人，成了！真的成了！不陷輪子，不卡底盤，比在泥地上跑的穩多了！”
火車周圍已經圍了一大圈人，有路過的農人，有收工回來計程車兵，幾個半大的孩子趴在軌道旁邊的草坡上，瞪大眼睛看著那臺黑乎乎的鐵傢伙。他們不知道什麼叫蒸汽機，也不知道什麼叫工業革命，可他們親眼看到了一臺不用牛不用馬的車，在兩條鐵條上穩穩地跑完三里地，這已經足夠讓他們在晚飯桌上說上三天三夜了。
陳應緩緩道：“記下這次試驗的資料，鐵軌的間距、輪緣的厚度、鍋爐的壓力，全部寫清楚。明天開始鋪下一段軌道，一直鋪到城東去。”
世界本來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劉明遇製造出來的火車，其實與後世的蒸汽火車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這臺所謂的軌道火車，就是一臺類似於中型卡車大小的車頭，而且只有四個輪子，沒有多餘的機械結構。
這樣的火車其實載重能力有限，哪怕在軌道上，撐死也只能拉一百四十石沙子，甚至不如後世一臺卡車的載重量。不過，這卻是一個良好的開始，像一枚鐵做的楔子，正緩緩釘進這個時代的地面上。
劉明遇需要鼓勵，他能走到哪一步，還需要他看最後如何走，隨著進入農曆七月，他感覺有些急迫，他來到這個時空，雖然提前弄死了努爾哈赤，但是皇太極還如同歷史上一樣，登上了汗位。
天啟六年八月初一，也就是一個月後，皇太極會在瀋陽真式登基，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遼南新軍訓練了四個月，但是萬一皇太極派兵分散出擊，遼南恐怕要生靈塗炭了。
為了防禦建奴，他準備加快遼南的建設。
陳應為了提高工人的工作熱情，他下達了命令：“八月前完成各居住區房屋建設者，按出工量賞田一畝至百畝不等。”
隨著這個命令發出，所有人都瘋狂了起來，那些原本農閒時在家歇著的老弱婦孺，第二天天不亮就出現在了工地上，六十多歲的老漢扛著木料來回走，半大的孩子蹲在地上和泥漿，年輕媳婦們排成一排遞磚遞瓦，手腳麻利得像在搶什麼東西。工頭一開始還攔著不讓老人和小孩進場，後來發現攔不住。
那老漢拍著胸脯道：“我不扛木料我搬石頭，我少吃一頓飯也得多幹半個時辰！”
“我和泥又不費力氣，多我一個就多一份進度！”
工頭看了看後面排著長隊等著領活的婦人們，只好嘆了口氣，讓所有人登記入冊，按人頭分任務。
地，就是命根子。在遼東這地界上，祖祖輩輩傳下來的道理就是，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才有了活路。
遼南四州雖然田地廣闊，可那些地都歸了公司，歸了遼南新軍將士們，遼南公司的工人按工分換地得攢上好幾年，如今陳大人開口說要賞田，而且一賞就是一畝到一百畝，誰還能坐得住？
工地上的人越來越多，進度也越來越快，原本規劃要九月初才能完工的居住區，到了七月中旬已經完成了大半，一排排整齊的磚瓦房或土坯房沿著新修的街道排開，屋頂鋪著新編的蘆葦蓆，牆根下挖了排水溝，每戶門前還留了一塊小菜地。
房子雖然簡陋，可比起難民們當初在覺華島上住的那些漏風帳篷，已經是一個天一個地了。
陳應每隔幾天就會到工地上轉一圈，他走在那些正在收尾的房屋之間，看著牆壁上抹得平整的泥灰，看著屋簷下新裝的木門，看著那些滿臉汗水泥水卻咧嘴笑著的百姓，心裡踏實了幾分。
“拜見大人！”
向虎走到陳應面前道：“這位是關內來的，來的路上被土匪搶了，混到流民裡！”
“你是……”
這名約莫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抱著陳應的大腿，嚎啕大哭：“大人，我是蔣世貴，我爹是蔣和！”
“蔣和？”
陳應自然記得蔣和，他本來想拉攏他，讓他幫助自己成立情報組成，可惜人家不樂意，這也正常，蔣和再不濟也是大明的錦衣衛百戶，正六品武官。他不願意跟著陳應混屬於正常的。
蔣世貴從鞋底的夾層裡拆出來一封信，這封信的那個味道非常重，差點把陳伯應燻得要吐了。
陳應強忍著噁心，總算看完了這封信，這才得知，蔣和居然是較事府的掌班，他不清楚，這個掌班是什麼官職，他是天啟皇帝的密探，現在他奉命調查客氏和魏忠賢，他感覺凶多吉少，為了給蔣家留一個後代，他將兒子蔣世貴交給陳伯應。
陳應有些頭疼，他與蔣和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可以託付兒子的地步吧？
但問題是，蔣世貴現在已經到了海州，他也不怕多養一個閒人。“
“永仁，你帶著他下去洗個澡，臭死了！”
向虎低聲說了一句：“大人，這要是再給咱們半年時間，海州城怕是比寧遠城還難打。”
陳應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北方天邊那一線灰濛濛的輪廓，沉默了片刻。他當然知道時間不等人，皇太極已經在瀋陽坐穩了汗位，正在整合八旗內部的力量，用不了多久就會把目光重新投向遼南。他必須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把海州打造成一座建奴啃不動的硬核桃，把遼南的十萬百姓安置好，把春耕的糧食收進倉，把火牛車的路修通。
“告訴工地上的人，八月之前完工的，賞田照賞，若是能提前到七月中旬完工的，每戶再加十畝。不過也告訴他們，房子和防線重要，命更重要。安全第一，不許蠻幹。”
向虎道：“大人放心，這話末將早就傳下去了。那些老百姓現在比咱們當兵的還上心，出工的時候自己會相互提醒別出事故，生怕誰受了傷耽誤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