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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發明就是一層窗戶紙

客氏顧不得喝茶享受,她擱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遠處乾清宮的琉璃瓦頂,一陣風吹過來,燥熱的風卻吹得她後背一陣一陣發寒。以前的時候,只要朝中發生大事,或者是東林黨官員們頂撞天啟皇帝,他都會情緒低落,徹夜失眠,只有天啟皇帝睡在他她身邊,天啟皇帝才能安心。

正是因為她比天啟皇帝大十八歲,而且她還是天啟皇帝的性啟蒙老師,天啟皇帝的處也是她破的,正是因為他們倆有了這種特殊的情感,這讓她非常嫉妒天啟皇帝的嬪妃,甚至連皇后,她都不放在眼中。

最近這兩年天啟皇帝對她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自從陳伯應這個工匠頭子從歸德府調到昌平沙河擔任千戶官以來,陳伯應進來的時間越來越多,而且陳伯應和天啟皇帝的關係越來越親密,也幸好陳伯應從來沒有留宿過宮中,而且他也不管其他事情,與天啟皇帝接觸,只交流一些技術方面的問題,否則,哪怕陳伯應是一個男人,她也會痛下殺手,這個世界上,天啟皇帝只能愛她一個人,其他人絕對不行,哪怕是男人也不行。

正所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客氏自己知道自己的事情,正如陳伯應判斷的那樣,客氏確實是做過不少齷齪事,比如說張皇后懷孕時腰痛,她趁機安排心腹宮女以按摩為由,重錘其腰,導致皇子出生時即為死胎,也導致張皇后此後無法再孕。天啟皇帝的次子朱慈焴,其生母範慧妃曾被客氏與魏忠賢假傳聖旨關禁閉,差點餓死,導致胎兒早產,出生後不久便夭折。客氏還曾假傳聖旨,將懷有身孕的裕妃張氏幽禁並斷絕飲食,最終活活餓死,此外,永寧公主和懷寧公主也早夭,這也是因為她指使的。

太子朱慈炅的生母是魏忠賢的侄孫女任氏,這個孩子被她和魏忠賢精心保護,卻在天啟大爆炸中受驚後,致使其早產,身體非常弱,他還真是不客氏下毒手害死的,任氏入宮,本來就是她與魏忠賢的計劃,想讓她生下皇子,以便繼續控制。

現在天啟皇帝招一個錦衣衛百戶進宮,這是什麼事情呢?

她下黑手暗害裕妃張氏、張皇后、慧妃範氏,這些事情她做得乾淨利落,可架不住有人記得,天啟皇帝若是起了疑心,第一個要查的,必然是長子和次子夭折前後的事。

她緩緩轉身,對翠兒道:“去,悄悄給魏公公遞句話,今晚老地方,我有急事。”

翠兒應聲去了。

客氏重新坐回石凳上,拾起那根被剪斷的茉莉枝條,看了很久,然後將它輕輕折成兩段,丟進了腳邊的竹簍裡,她臉上那層從容的笑意終於徹底剝落了,露出底下一片蒼白。

京城西城,一處不起眼的衚衕深處,有座兩進的小院,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槐樹下襬著一張石桌兩把石凳,這裡名義上是一戶姓劉的綢緞商人的別院,實際上卻是魏忠賢和客氏私下會面的地方。

雖然二人已經掌握著宮內的生殺大權,但是她和魏忠賢卻不敢大意,宮裡是一個人吃人的地方,但凡她和魏忠賢的秘密洩露出去,她們倆就招來殺身之禍,所以,每隔一陣子,兩人就會在這裡碰頭,說些不能在宮中明說的事。

客氏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頭上沒有戴任何顯眼的珠翠,只裹了一條素色的頭巾,從後門進了院子,魏忠賢已經坐在暖閣裡的錦凳上了,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倒好了,正冒著淡淡的白氣。

客氏在他對面坐下,沒有碰茶,開門見山:“魏公公,今日皇爺把南鎮撫司的蔣和叫到乾清宮,單獨談了很久,皇爺沒有經過任何人就直接召他進去,蔣和出來之後臉色很不好看。”

魏忠賢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晃動,只是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喝了一口,才不急不緩地道:“你是……擔心,皇爺要查那幾樁舊事?”

“不然呢?”

客氏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裡面的焦灼,她忿忿地道:“皇爺最近變了很多,以前他什麼事都跟我說,什麼時候睡不著覺,哪個大臣惹他生氣了,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可最近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心裡想什麼,我越來越摸不透了。今天他召蔣和,連我的人都沒有提前得到風聲,這難道不反常?”

魏忠賢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你多慮了。皇爺若真要查什麼,不會只召一個百戶去問話,以他的性子,真要動刀子,那動靜不會這麼小。咱們這位皇爺,您比我更瞭解,他若真動了疑心,最可能做的不是查,而是直接把那人叫來當面問。他不喜歡彎彎繞繞的查案,他喜歡當面把事情攤開來說清楚,如今他悄悄召蔣和去問話,要麼只是詢問遼東那邊的防務,要麼就是心裡有些不痛快,找人聊聊天消消氣而已。”

客氏的眉頭並沒有舒展開,她心虛地道:“那萬一他起疑的是別的事呢?宮裡那些舊賬,經不起翻。”

“這話你說到點子上了。”

魏忠賢壓低聲音道:“可正因如此,咱們更不能自亂陣腳。皇爺身邊不缺人,不缺主意,他會起疑再正常不過,可起疑歸起疑,沒有實證,他不會動咱們。宮裡那些事過去了這麼久,該處理的人早就處理乾淨了,證據也早就不在了,你只要穩住,別讓皇爺看出您心神不寧,什麼事都不會有。”

客氏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桌邊緣輕輕摩挲著,魏忠賢的話聽起來有理,可她心裡那根弦始終繃得緊緊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做過的事一旦被翻出來,就算天啟皇帝念著舊情不殺她,她也絕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個位置。

“那蔣和呢?要不要動他?”

魏忠賢思索了一會兒,緩緩搖了搖頭道:“現在動他,等於告訴皇爺您在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反而會坐實皇爺的疑心。先不動,看看他到底在查什麼,若是真查到不該查的地方,再動手也不遲。您記住,只要皇爺沒有親口問你,你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誰慌了,誰就輸了。”

客氏終於端起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沒有說話,但攥著杯沿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幾分。

而在蔣和回南鎮撫司的路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他沒有回家,而是先在城中繞了兩圈,確認身後沒人跟著,才拐進一處偏僻的巷子,推開了一扇掛著舊門簾的木門。屋裡坐著他的長子蔣世貴,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面孔清瘦,眉眼間和他有幾分相似。

蔣和沒有多說什麼,只把一封信和一個布包放在桌上道:“世貴,你明天一早出城,去海州找陳伯應陳大人,這封信你親手交給他,布包裡是咱家攢的一點積蓄,你留在身邊用,到了海州,聽陳大人安排,該幹什麼幹什麼,爹這邊的事辦完了,自然會去找你。”

蔣世貴愣了一下,沒有多問,只是站起來朝蔣和深深行了一禮:“爹,您保重。”

蔣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推門走進了夜色裡。

他的背影很快被衚衕裡的黑暗吞沒,只有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消失在更深的巷子深處。

……

海州城西南方向的玄機城,鐵錘聲和蒸汽的嘶鳴聲從早到晚沒有停過,天啟皇帝雖然已經回京了,可工坊裡的工匠們比他在的時候幹得更起勁了,倒不是因為怕誰催,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臺火牛車若是真能跑起來,他們這些工匠的名字說不定也能被記上一筆。陳大人的故事在工匠堆裡早就傳遍了,當初一個造鐵轅犁的寄籍軍戶,如今成了正二品大寧都指揮使,遼南鎮總兵,誰能說下一個不是自己?

可問題是,火牛車的路越走越窄了。

三個多月以來,工匠們把能想到的改進方向都試了一遍,鍋爐縮小了一圈又一圈,想減輕重量,傳動裝置換了三四種結構,想提高效率,輪子從寬到窄又從窄到寬,想在泥路上找到最合適的抓地力,每次改進之後都能跑上一小段,可跑不了多遠就熄火了,要麼鍋爐壓力不夠推不動車輪,要麼傳動杆卡住,要麼輪子陷進泥裡出不來,那臺火牛車就像一頭倔驢,死活不肯走遠路。

劉明遇是這群工匠裡年紀最小的一個,才三十出頭,在薊州鐵礦工坊幹了十四年,他十六歲開始接替父親劉喜的職位,成為朝廷在籍工坊,後來他逃到了沙河,成了沙河衛的軍戶,因為他識字,就被調到了火牛專案部,專門負責鍋爐的設計和改進。他平日裡話不多,總是拿著炭筆在木板上畫來畫去,別人改進結構的時候他在畫鍋爐,別人換輪子的時候他還在畫鍋爐。大家都覺得他鑽了牛角尖,可也沒人攔著他,反正他畫的那些圖,最後總能找出點有用的東西。

這天下午,劉明遇捧著一卷新畫的圖紙找到了陳應。圖紙是畫在幾張粗紙上的,邊緣已經被手汗磨得發毛了,他把圖紙攤在陳應面前,指著上面一個比原來大出一倍的鍋爐草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陳大人,小的琢磨了好幾個月,覺得咱們之前的思路怕是不對。咱們一直在想把鍋爐造小,想讓它輕便些,可小的反著想了一想……如果把鍋爐造大,會不會反而更好?”

陳應正在檢視遼南春耕的收成賬冊,聽到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那張圖紙。畫得很粗糙,但鍋爐的輪廓清清楚楚,比現在用的那臺火牛車大了將近十倍,爐膛加寬,煙道加長,水套的結構也重新調整過。

劉明遇在旁邊用手指點著解釋道:“鍋爐大了,裝的煤多,燒出來的蒸汽就足,蒸汽足了,推活塞的力氣就大,力氣大了,拉的東西就多,雖然大了之後車架會重一些,可多拉的那部分貨,足夠抵消車架自身的重量,小的算過一筆賬,如果這臺大鍋爐能成,火牛車拉的貨至少比現在多數十倍,跑的路也能更長。”

陳應盯著那張圖紙看了很久。

他當然知道劉明遇這個思路意味著什麼,他在後世見過真正的蒸汽機車是什麼樣子,巨大的鍋爐,寬大的車輪,兩條鐵軌。

劉明遇現在畫出的雖然還是一臺四輪車的草圖,可如果把鍋爐再放大一些,把輪子改成鐵輪,再鋪上兩條軌道,那不就是一臺活脫脫的蒸汽火車頭?

陳伯應抬起頭,看著劉明遇那張因為熬夜而泛著油光的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是對的。我們之前一直在想著造輕便的小車,可真正能拉貨跑遠路的,恰恰是造大、造重。這條路子是對的。”

劉明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那大人是同意小的試試?”

“試。需要什麼材料,自己去庫房領,不夠的從旅順調。人手不夠就從工坊裡挑幾個跟你合得來的,組一個專做這個大鍋爐的小組,不必管其他活計。”

陳應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遼南輿圖前,指了指海州到金州之間的官道,“這條官道,現在走馬車要走兩天,以後若真做出了你說的那臺大車,一天一夜就能到。遼南四州的糧食和貨物,就靠它來運了。”

劉明遇連連點頭,收起圖紙,腳步輕快地走了出去。工坊裡很快響起一陣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爭論聲。

劉明遇已經開始拉著幾個同伴比劃他的大鍋爐方案了。

陳應站在窗前,望著工坊方向升起的淡淡煤煙,心裡忽然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在後世坐過無數次火車,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在這個時空親手推動蒸汽機車輪子轉起來的第一圈。哪怕只能跑上幾里路,哪怕跑一段就要停下來加水添煤,那也是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速度。

發明其實就是一層窗戶紙,天啟皇帝想把蒸汽機做的更小,可以帶動一輛四輪車,這條思路走不通的時候,劉明遇想到的是做大,把鍋爐擴大十倍,力道就更大了。

他居然摸到了蒸汽機火車的門道,這讓陳應也看到了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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