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天啟皇帝的新玩具
海州城,官署偏廳。
天啟皇帝坐在主位上,卸下了欽差團裡的那身隨從打扮,換了一身顏色深沉的便服,人看著精神了不少。他剛喝了口茶,就被燙了一下,放下茶盞時輕輕吸了一口氣,卻不在意,抬起頭看著陳應,目光咄咄地道:“陳卿,朕問你一件事,你如實回答,如果朕御駕親征率領關寧軍十數萬精銳,與鎮奴軍,共計二十萬大軍,揮師瀋陽,勝算有多大?朕在京裡想了很久了,努爾哈赤死了,建奴正處在權力交接的節骨眼上,代善和莽古爾泰各自心懷鬼胎,皇太極的資歷壓不住所有人,這個時候如果有一支精銳之師突然出現在瀋陽城下,建奴內部來不及聯合,只能各自為戰,朕不需要打下瀋陽,只要到城下走一圈,就能讓蒙古各部重新掂量該怎麼站隊。”
天啟說得很平靜,語氣裡沒有狂熱,反而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沉靜,這番話他不是臨時起意的,他在心裡盤算過了,甚至可能已經反覆推演過好幾遍。
陳應沒有急著接話,天啟皇帝的判斷沒有錯,從單純軍事的角度看,確實是一個不錯的時機,建奴內部不穩,努爾哈赤的死讓建奴上層陷入了短暫的權力真空,代善和莽古爾泰之間本就不睦,阿敏有自己的盤算,皇太極雖然沉穩但資歷不足以壓伏所有人,這種時候把一支能打的軍隊擺在瀋陽城外,確實能產生遠超兵力本身的威懾力。
可他不能只從軍事角度看這個問題,關寧軍雖然號稱十數萬精銳,但是事實上有多少人,恐怕孫承宗這個關寧軍的締造者都不清楚,更為關鍵的是,關寧軍的戰鬥力,也是一個迷一樣的存在。在歷史上,大淩河之戰中,關寧軍的表示,堪稱愚蠢,以添油戰術,前後給皇太極送了四波人頭,最終張春不得不率領四萬明軍,孤軍支援大淩河,最終全軍覆沒。
讓大寧新軍,也就是現在的鎮奴軍與關寧軍聯合作戰,關寧軍肯定會發揮他們的特長,那就是坑隊友,他們絕對有可能把鎮奴軍三萬五千人馬,全部送給建奴,當然,在輜重充足,彈藥充足的情況下,鎮奴軍的戰鬥力並不比建奴差,但問題是,大明這方面有前車之鑑,戚家軍在渾河之戰中,就是以缺糧少彈藥的情況下,與建奴血拼,他們三千八百人幾乎全部陣亡。
陳應也不能打擊天啟皇帝的自信心,他敢御駕親征,僅這份勇氣和擔當,已經超過太多皇帝了,如果打擊到了天啟皇帝的自信心,那以後天啟皇帝若是信心全失,恐怕後果非常嚴重。
陳應思考了好一會兒,斟酌著措辭道:“陛下,臣以為,以目前的態勢,若有一支編練成熟,指揮順暢的軍隊,由熟悉遼事的宿將統領,趁建奴內亂未平之際,確實可以打到瀋陽城下,甚至不需要攻城,只要大兵壓境,就能讓建奴內部的分歧加重,讓蒙古各部重新掂量該站在哪一邊。”
天啟皇帝的目光亮了一下:“那你覺得可以出兵?”
“但問題在於,還會有另外一種可能!”
“什麼?”
“若是我們大軍出現在瀋陽城下,可以迫使建奴內部捐棄前隙,一致對外,他們可能會火速選拔一個汗王出來,大明與建奴之爭,是生死存亡之爭,作為大明的叛徒,建奴上下都非常清楚,他們只能勝,而不能敗,一旦失敗,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更為關鍵的是,一旦大明戰敗,這位新汗王,就可以挾勝利之勢,號令八旗!”
天啟皇帝聽到這話,他和孫承宗對視一眼,孫承宗其實與天啟皇帝分析過這個可能,但是天啟皇帝認為,建奴內部肯定會攘外必先安內,但萬一陳伯應的分析是對的呢?建奴一至對外,負隅頑抗,大明鎮奴軍這一支可以在野戰情況下與建奴作戰的強軍,萬一沒了,他該怎麼辦?
他現在已經輸不起了,大明也輸不起,國庫空空如也,他拿什麼錢糧去組建另外一支鎮奴軍?
陳應看著天啟皇帝還在糾結,他心中更急,他雖然把大寧新軍交給了朝廷,但是,大寧新軍的領軍軍官,如周斌、王貴、向虎、陳大牛、王鐵柱、秦思明、李誠等人,他們並沒有隨大寧新軍改編為鎮奴軍,他們也不是傻子,普通士兵或許影響不大,朝廷也非常清楚,大寧新軍是陳伯應一手帶出來的,他們也是隨著陳伯應從三江之戰殺出來的,如果將領還是他們,朝廷放心嗎?他們短時間內或許沒事,但是長遠看,他們肯定會被調出鎮奴軍,要麼明升暗降,要麼藉口把他們打發了。
這些將領全部留下,十八個千總僅二人隨軍調走,把總級別的軍官超過三分之二願意跟著陳伯應,現在鎮奴軍的營官、哨官、把總,有一半是從京營和其他邊鎮調來的,他們對大寧新軍的指揮體系不熟。
大寧新軍這支部隊的厲害之處,不只在於裝備好訓練足,更在於從下到上都清楚自己的位置,知道鼓點響到第幾聲該往前推,號角吹到什麼調子該轉向。這些東西不是兵冊上能寫明白的,需要時間磨合,鎮奴軍還沒有真正成形。
陳應當然不能跟天啟皇帝捅破這層窗戶紙,而是斟酌道:“陛下,臣以為,如果現在出兵,可能會被自己人絆住腳?”
“自己人?”
天啟皇帝瞬間就明白了陳伯應的意思,在大寧新軍時,大寧新軍只需要聽陳伯應的命令,他說怎麼打,大寧新軍就怎麼打,陳伯應一個人可以搞定大寧新軍的糧餉,也沒有人因為裝備、糧餉、軍官升遷來卡他,但是,現在鎮奴隸隸屬於朝廷,他們要受五軍都督府、兵部多重管轄,更為關鍵的是,他太清楚大明的官員了,給他們一百萬兩銀子,能夠落在鎮奴軍將士手中三十萬兩就謝天謝地了。
陳應望著天啟皇帝道:“臣的意思是,陛下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半年,等鎮奴軍的將領熟悉了這支軍隊的節奏,等糧道、驛站、後路全盤理順了,再出兵不遲。到時候陛下親自坐鎮,王旗指向瀋陽城下,建奴就算想攔也攔不住。”
陳伯應自然也有他的私心,他現在的遼南軍連影子都沒有呢,大寧新軍雖然抽調了這三萬五千精銳,並不意味著大寧都指揮使已經沒有兵源了,他透過建立大寧新軍,已經建立了自己的口碑,只要他在大寧都指揮使司衙門下轄的十五個衛所,以及遼南四衛的各衛衛所裡招兵,肯定會從者如雲。
如果天啟皇帝推遲出兵計劃,給他半年時間,他可以悄悄再編練一支軍隊,就算戰場上出現問題,也可以把遼南軍拉上去。
天啟皇帝沒有立刻應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東西。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朕明白了。朕不是等不起。朕只是怕一鬆懈就再也抓不住這個機會。”
陳應微微點頭,見天啟皇帝聽勸,他真鬆了口氣。
天啟皇帝並沒有急著回京,他原本是微服而來,而且他平時也不參加朝會,朝政大事由內閣和司禮監負責,他打著巡視遼南的名義出來散散心,他發現陳應這邊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得多。於是他便找了個體察民情的由頭,讓欽差團的隨從們在海州城裡歇著,自己換了身半舊的布袍,跟著陳應出城轉悠。
陳應心裡叫苦,面上卻不好表現出來,只好帶著這位閒不住的天子去巡視遼南公司的屯田點,出了海州城南門,沿著新修的官道走了約莫二三十里,便到了一片正在開墾的田壟旁。
春耕剛過,新翻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田埂上排著幾架新造好的抽水機,這是陳應從旅順工坊運過來的,用小型蒸汽機帶動水泵,把河裡的水提到高處灌溉高地的農田。
天啟皇帝看到那些抽水機的時候,眼睛頓時亮了,他幾步走上前,蹲在一架抽水機旁邊,像看寶貝一樣上下打量,伸手摸了摸鐵製的蒸汽鍋爐,又順著管道看到水斗,繞到背面去看齒輪咬合的地方,整個人像被吸進去了一樣。
“這是你自己設計的?”
陳應站在一旁,道:“是工坊裡胡大有和幾個老工匠一起琢磨出來的,鍋爐燒水出汽,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連桿,再帶動水斗提水,一臺機子頂得上幾百個壯勞力挑水!”
天啟皇帝沒有接話,他已經順著蒸汽機把整套傳動結構摸了一遍,忽然指著齒輪箱旁邊一處連線杆的固定點道:“這個位置受力不對。你看,曲柄轉到這個角度的時候,連桿的應力是斜著來的,時間長了會把這個鉚接點拉松,如果在這個位置加一個橫向的支撐架,把應力分散到基座上,至少能多用兩三年。”
陳應愣了一下,蹲下身湊過去看。他順著天啟皇帝手指的方向仔細瞧了瞧,忽然發現確實如此,那個鉚接點在曲柄轉到特定角度時會承受一個斜向的拉力,時間長了確實容易鬆動。他之前倒沒有察覺過這個問題,主要是他太忙了,而且問題的關鍵是,陳應只是冶金工程專業的,他對機械領域並不精通,只是門外漢略微瞭解而已。
他只是沒想到天啟皇帝不僅精通木匠活,他僅僅蹲在旁邊看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一針見血地指了這個問題,如果放在後世,他說不定可以成為機械專家。
“陛下說的是,臣回頭就讓工坊改改,加上支撐架。”
天啟皇帝擺了擺手,已經走到下一架抽水機旁邊去了。他繞著那臺機子走了一圈,又蹲下來看底座和地面的連線方式,眉頭微皺,像是在思考什麼更復雜的問題。陳應站在旁邊,看著這位天子蹲在泥地裡研究蒸汽機,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個在田埂上滿手油汙的年輕人,和乾清宮裡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天子,彷彿是兩個人。
“陳卿!”
天啟皇帝忽然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閃閃發亮:“你這個火牛,能不能再做大一些?”
“陛下的意思是……”
“你看……”
天啟皇帝比劃著解釋道:“你用它來抽水,是靠蒸汽推活塞,活塞帶連桿。可如果把這股力氣用來推車輪子呢?你在車架上裝一臺火牛機子,讓它推著輪子轉,那車不就自己跑了?不用馬,不用牛,只要燒火加水,就能日行千里。你想想,若是大明的驛路上跑的都是這種火牛車,軍糧轉運何愁不繼?大軍出征又何須沿途徵調民夫?”
陳應看著天啟皇帝眼中那簇跳躍的光,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怎麼接話,他心裡很清楚,以現在的技術水平和材料工藝,用蒸汽機的熱效率太差,他連蒸汽機火車都沒有開始研製,就是想提高蒸汽機的熱效率,蒸汽機的熱效率低,還是沒有密封效能不夠好,這需要使用橡膠密封,但問題是,眼下的大明可沒有橡膠樹,別說大明沒有,就算是後世橡膠的大量產地中南半島也並非橡膠樹的原生地,它是在十九世紀末被引入的。
沒有橡膠提高密封效果,蒸汽機的熱效率上不去,機驅動馬車跑長途根本不現實,鍋爐太重,路況太差,燃料補給也是大問題,可看著天啟皇帝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他不忍心兜頭潑一盆冷水。
“陛下這個想法,臣覺得很有意思。”
陳應斟酌著措辭,“只是眼下蒸汽機還不夠輕便,若是裝在馬車上,只怕車架承受不住。不過陛下說的方向是對的……若能做出輕便的蒸汽機,用來驅動車輛,確實比畜力快得多。臣會讓工坊的工匠們往這個方向試一試。”
“不用其他人來,朕可以!”
天啟皇帝大手一揮道:“你把這些工匠給朕調過來,朕一定能做出火牛四輪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