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草莽孤臣遼南之爭
要說晚明時期的倒楣蛋,毛文龍認了第一,沒有人敢認第二,無論是閹黨,還是東林黨,包括齊黨、吳黨、楚黨、秦黨、洛黨,那麼多黨派居然沒有一家接納他,他混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毛文龍之所以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是因為他同時得罪了幾乎所有能決定他命運的人。他既不被京城黨爭接納,又因行事作風遭文官集團厭惡,還在戰略上與遼東同僚對立,最終成了一個被所有人拋棄的孤臣,在明末殘酷的黨爭中,毛文龍因為背景複雜,始終未能獲得任何一派的真正信任。
毛文龍的伯樂是遼東巡撫王化貞,王化貞廣寧戰敗後,被歸為閹黨,毛文龍也因此受到牽連,東林黨人因其閹黨關聯而對他充滿敵意,認為他驕縱不法,虛功冒餉。
東江鎮孤懸海外,糧餉轉運困難,毛文龍與朝廷因此矛盾不斷,他不僅要養麾下十數萬軍隊,還有要養活幾十萬遼民,為維持軍隊,他不斷向朝廷索要鉅額糧餉,在國庫空虛的大明,這讓他成了戶部官員眼中的吞金獸。
毛文龍本人的性格和行事方式,也讓他與主流官場格格不入,他少年喪父,由舅舅撫養長大,自幼不喜讀書,惟喜兵事,性格豪放不羈,頗具草莽氣息,他不願向朝中權貴行賄,這種“不懂事”在明末官場是致命的,讓他失去了所有的潛在盟友。
毛文龍的悲劇,在於他處在一個非黑即白的時代,卻活成了一個灰色的複雜體。他有用,但不好用,他有功,但不夠純,他忠誠,但太不聽話。最終,當新的權力核心袁崇煥需要整合資源時,他這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孤臣,便成了第一個被犧牲的棋子。
海州城南,毛文龍的中軍營帳紮在一片高地上,東江軍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兩萬餘人馬沿著官道兩側布營,佇列雖不算嚴整,但兵卒個個麵皮黝黑身形精幹,一看就是常年海風吹打出來的硬骨頭。只是那些兵器甲冑,實在寒磣了些,不少兵卒還使著竹槍,鐵甲更是少得可憐,百戶一級的軍官才有一副半舊的棉甲。
陳伯應只帶了向虎和二十名親衛,策馬而來。他在營外勒住馬,這讓陳應也感覺到了毛文龍的桀驁不馴,明明窮得沒有隔夜糧,明明陳應現在還是閹黨的山頭之一,魏忠賢和天啟皇帝面前的紅人,就連袁崇煥也不敢得罪他,偏偏毛文龍來到海州以後,不僅不入城拜見陳應,甚至連一個副將或親衛,都沒有派到海州。
陳應高聲通報:“大寧都指揮使陳伯應求見毛帥。”
毛文龍的中軍營帳比周圍的帳篷略大一圈,帳簾半掩著,能看到裡面一張矮案和案上攤開的海圖,陳應在營外勒住馬,等了片刻,帳簾才被掀開。毛文龍披著一件舊皮袍走出來,他朝陳應拱了拱手,沒有笑,也沒有請陳應下馬的意思。
“陳大人來了,進帳坐吧。”
毛文龍起初是對遼南四州沒有想法的,可問問題是現在不同了,努爾哈赤被陳伯應擊退了,暫時建奴不會來進攻,以建奴的性格,如果他在遼南四州屯田,建奴肯定不會干涉他,反而會假裝不知道,等到明年秋收後,才會發起攻擊,只要他佔領了遼南,他麾下的幾十萬遼東百姓,就可以獲得一塊喘息之地,更為關鍵的是,這八九個月的時間,也能讓他練更多士兵出來。
陳應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親衛,大步走進了營帳,帳內比外面還要簡陋,一張矮案,幾個馬紮,一個炭盆,炭火燒得不旺,屋裡跟外面差不多冷。毛文龍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陳應坐在對面,沒有客套的寒暄,也沒有茶水。
陳應看著毛文龍的樣子,也有些生氣,他又沒有得罪毛文龍,毛文龍擺臉色給誰看呢?陳應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道:“毛帥,遼南四州現在已經在朝廷手裡了,海州、蓋州、復州、金州,加上旅順,四州一港,有一百九十多萬畝熟田,我準備把這些地都開墾出來,安置百姓,屯田養兵,我今天來找毛帥,是想商量一下,看看東江軍能不能一起參與進來。”
毛文龍看了陳應一眼道:“怎麼個參與法?”
“遼南的荒地和熟田,我打算以公司的名義統一管理,分成若干農場,分配給百姓耕種,東江軍如果願意,可以合作,耕牛、農具、種子,我來出;東江軍出人出力氣。收成按比例分成……”
毛文龍不等陳應說完,打斷道:“陳大人,你剛才說,遼南四州現在已經在朝廷手裡了,那本帥問你,朝廷是誰?”
陳應微微一頓,沒有說話。
“本帥是朝廷的平遼將軍,掛徵虜前將軍印。”
毛文龍咄咄逼人的道:“遼南四州的軍務,按制歸我管轄,你只是大寧都指揮使,遼南四州可不屬於大寧都司,你辦那個什麼公司,在遼南分地、招人、屯田,問過本帥沒有?”
“毛帥”
陳應的聲音很平靜地道:“遼南四州是我從建奴手裡打下來的,不是從東江軍手裡接過來的,來跟你商量,是敬你在這條戰線上守了多年,也是希望東江軍的弟兄們能有一個好歸宿,但遼南的事,除非朝廷頒佈命令,我不會讓出去。”
陳應的底氣是魏忠賢,遼南公司已經告訴他了,由魏忠賢一分,而且還是三成的股份,魏忠賢沒有理由把這塊肥肉推出去。
帳內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幾分。
毛文龍豁然起身,盯著陳應看了一會兒道:“陳大人,你年紀輕輕,能打到遼南來,確實有本事,可你有沒有想過,遼南的百姓,有一多半是從東江軍的地盤上逃過來的?現在你說安置就安置了,我一句話都插不上?”
“毛帥,我今日來,是想跟你合作的。不是來跟你爭遼南的歸屬的,遼南是大寧新軍打下來的,我們可以合作,互不干涉,這是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你若願意,隨時派人來找我。”
陳應懶得跟毛文龍扯皮,他只是看在東江軍不容易的份上,給東江軍將士一條活路而已,他現在有十數萬流民,雖然完全開發遼南不太可能,但是這些百姓復墾遼南的一百九十三萬畝軍田,還是可以做到的。
毛文龍想要遼南四州,想什麼屁吃?
陳應身走出營帳,向虎緊隨其後。掀開帳簾時,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盆裡的火光晃了晃,在帳壁上投出幾道搖晃的影子。
陳應翻身上馬,沿著來路策馬而去。
身後的東江軍營帳在視野中越來越小,那些破舊旗幟和稀疏的營火漸漸模糊成一片灰暗的色塊。
向虎跟上來,低聲問:“大人,他真的不合作?”
“毛文龍的腦袋子被驢踢了!”
陳應心裡也有氣,他憑什麼要整個遼南,他是平遼將軍又怎麼樣?他陳應對東江軍已經仁至義盡了,打下來了鎮江堡、鳳凰堡等五城,已經給他了,他還想要遼南,想得太美了。
“那怎麼辦?”
陳應沒好氣地道:“咱們自己幹!”
京城,通政司。
毛文龍的奏疏是隨著海商船隊的例行進京的,夾在一摞尋常公文中間,並不顯眼。通政司的文書官拆開火漆,掃了一眼標題《乞以東江鎮節制遼南四州疏》,微微皺了皺眉,隨手擱在待處理的公文堆裡,等著內閣按例分發。
這份奏疏在通政司擱了兩天,才被送到內閣值房,顧秉謙拿起翻了一遍,眉頭也皺了一下,他沒有說話,隨手轉給了旁邊的幾位閣老傳閱,幾個人看過後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地放下了。
“毛文龍這份奏疏……”
顧秉謙斟酌著措辭:“意思是想把遼南四州劃歸東江鎮管轄?”
“遼南四州是陳伯應打下來的,毛文龍在皮島經營多年,最遠也就打到鎮江堡。如今朝廷又剛下了旨意設遼南鎮,此時再議劃歸,不妥當。”
“可毛文龍畢竟是平遼將軍,掛徵虜前將軍印,按制遼東沿海島嶼及近岸諸州都歸他節制……”
“那是以前。”
顧秉謙放下奏疏,語氣不輕不重:“海州、蓋州、復州、金州,是陳伯應一城一城從建奴手裡奪回來的。朝廷既然已經設了遼南鎮,總兵一職也已任命,就沒有再把人家的功勞和地盤轉給別人的道理,毛帥的心思,本官明白,可這份奏疏,不能擬票。”
東林黨的幾個官員也私下議過這事,有人覺得毛文龍雖是閹黨餘脈,但畢竟掛著平遼將軍的印,若能把遼南拿到東江鎮手裡,總好過讓陳伯應一家獨大。
可更多的人心裡清楚,遼南四州是陳伯應的戰功,朝野上下都盯著,若是強行劃給東江鎮,不但得罪了陳伯應,還會被天下人罵作搶功。更何況,毛文龍這個人向來桀驁不馴,連登萊巡撫都使喚不動他,東林黨就算幫他要到了遼南,也未必管得住他。
最終,內閣的票擬意見寫得很簡略:“遼南四州已設鎮治,不宜再行更易。平遼將軍毛文龍所請,似無可議之處。”
通政司照例將這份意見抄回,存檔,既沒有發還毛文龍,也沒有正式批覆。
毛文龍的奏疏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池塘,連水花都沒濺起幾朵,就沉了下去。
而就在這份奏疏被內閣擱置的同一日,盧九成捧著聖旨,進了海州衛城的城門。
陳應得到訊息後,在城門口迎候:“盧公公,一路辛苦了。”
盧九成微微喘著氣,笑道:“咱家這把老骨頭,顛了這些天,可算到了。皇爺的旨意,咱家特意走了一趟,省得別人傳來傳去走了樣。陳大人,皇爺有旨意給您,找個安靜地方宣吧。”
陳應引他進了城中的官署正堂,焚香擺案,盧九成展開聖旨,抑揚頓挫地念了一遍。旨意不長,核心就幾句:“大寧都指揮使陳應,收復遼南四州,炮斃敵酋努爾哈赤,功在社稷。著兼遼南鎮總兵,下轄海州、蓋州、復州、金州四衛及旅順,水陸步騎三萬兵額。遼南四州田賦,十年不上繳朝廷,悉數留作該鎮養兵屯田之資。欽此。”
陳應跪著聽完,叩首謝恩,雙手接過聖旨。起身之後,他看了一眼盧九成,笑道:“盧公公一路辛苦,先歇歇腳,喝口熱茶。”
盧九成擺了擺手,低聲道:“陳大人,雜家還有一句私話要帶給你……皇爺說了,遼南鎮是朕給你的,好好守著,別讓朕失望。另外,袁崇煥那邊,皇爺已經下旨任命他為薊遼督師,總攬遼東全域性。你跟他之間,有什麼事自己商量著辦,別鬧到朝上來。”
陳應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盧九成沒有再說什麼,喝了杯熱茶便帶著人告退了,陳應臨行時又給盧九成送了一萬兩銀子,還有一些財物。
陳應送走盧九成,回到書房,把聖旨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擱在案上。窗外天色將暮,海州城的街道上還有百姓在忙著收工回家,炊煙從各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暮色中顯得安詳而溫暖。
遼南鎮的兵額是三萬,比大寧新軍現在的兵力略多一些,意味著他還可以再招募一批人。三萬兵額聽起來不多,可配上遼南四州十年自籌糧餉的特權,足以讓他在遼南紮下一根誰也拔不掉的釘子。至於袁崇煥那邊,薊遼督師,總攬全域性,他陳應名義上歸袁崇煥節制,可遼南鎮的糧餉不靠朝廷,兵額不佔薊遼體系,實際上是一塊獨立的飛地。
兩個人只要不撕破臉,就能各安其位。
向虎迎上去道:“大人,咱們什麼時候開始招兵?”
“明天。”
陳應沉吟道:“傳令下去,遼南鎮正式開衙設營,各衛的營房和兵額先按三萬人的編制報上來。另外告訴沈淮州,農墾公司那邊要多招人手,兵要吃飯,民也要吃飯。遼南鎮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