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努爾哈赤終於死了
遼陽西南三十里,三十里堡,建奴臨時行營。
自從海州衛城撤退,由於努爾哈赤的傷勢太重,經不起顛簸,一路上,行軍速度並不快,然而,努爾哈赤的傷勢還沒有堅持到遼陽裡,距離遼陽城西南三十里堡,他的傷勢開始迅速惡化,左腿的傷口雖然止住了血,可斷骨刺破血管之後,內部一直在緩慢滲血。
建奴郎中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方子,止血散、三七粉、人參湯、甚至用燒紅的鐵條烙了傷口,可那點微弱的生命之火,還是一天一天地暗下去,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任誰也續不上那最後一口氣。
天啟六年正月初四凌晨,天色將明未明,努爾哈赤忽然睜開眼,看了看守在身邊的代善,又看了看站在遠處的皇太極,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代善撲過去握住他的手,連聲喚道:“父汗……”
可問題是,努爾哈赤的那隻手已經不再有回應,溫度一點點從指尖散去,像潮水退離沙灘,留下滿帳的沉默。
努爾哈赤死了,他沒有來得及留下遺言,也沒有留下金國的繼承人,就這樣死在三十里堡的守備府裡。
代善走出了屋,他臉上沒有表情,他站在灰濛濛的晨光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了一句:“父汗……去了。”
營帳外,原本嘈雜的聲音忽然斷了。
風還在吹,旗還在響,可週圍幾百步之內,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低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努爾哈赤從十三副遺甲起兵,三十年間橫掃遼東,建州女真從一個偏居一隅的小部落,變成了能夠正面與大明抗衡的大金。如今這位汗王倒在遼陽城外三十里的荒地上,死在一場圍城戰的撤退途中。
莽古爾泰第一個站起來,一拳砸在柱上,咆哮道:“陳伯應……我要拿他的腦袋來祭父汗!”
代善紅著眼道:父汗已經去了。訊息要先封鎖,等靈柩回到瀋陽再公佈。各旗各營不得擅動,違令者軍法處置。”
他嘴上說得鎮定,可袖中的手指攥得骨節發白,眾貝勒們心思各異,有人低頭抹淚,有人咬牙切齒地罵著陳伯應,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自己手裡有多少牛錄。
訊息自然封鎖不住,努爾哈赤的靈柩還沒到瀋陽,海州城頭的陳應就已經從漢軍營細作那裡得到了確切訊息,努爾哈赤死了,死在遼陽城南三十里堡裡,死因是左腿創傷感染引發的熱病,隨行郎中沒有一個人能救得回來。
訊息傳到京城時,已經是六天後了。
這一次不是密報,而是錦衣衛以正式塘報的形式呈送到通政司的,通政使接到塘報時手都在抖,反覆看了三遍才敢往上遞。
雖然大明還在放年假,現在卻所有人都前往值房當值,內閣諸公看到那幾行字時,書房裡安靜了足足十幾息,然後戶部尚書李起元猛地站起來:“確認了嗎?正是陳伯應炮斃努爾哈赤?”
這個訊息如果屬實,陳伯應就立下大功,什麼先登,斬將,奪旗,擒王,他雖然沒有擒王,卻炮斃了努爾哈赤,這個功勞,大得已經沒有邊了,自天啟以來,誰人敢想?
“不是炮斃,是重傷不治,但確實是陳伯應那一炮打出來的。”
首輔顧秉謙放下塘報,深深吸了口氣道:“努爾哈赤的戰馬,被陳伯應的火炮擊中了,戰馬倒斃,砸斷了努爾哈赤的左腿,現在可以確認,努爾哈赤是真的死了。”
訊息傳開之後,整個紫禁城像被丟進了一顆石子。那些前幾天還在朝會上說:“陳伯應不過是工匠頭子,遼南大捷恐有誇大的東林官員們,像是被統一按了什麼機關,一個個爭先恐後地改了口風。
戶科給事中張鳳翔在去內閣的路上被同僚拉住問話,他面不改色地說了一句:“戰功就是戰功,本官從未否認過陳伯應的本事。”
彷彿幾天前說訊息未核實的那個人不是他似的。滿朝文武的立場彷彿一夜之間統一了,重賞陳伯應,重重地賞,賞得越重越好。原因也簡單,努爾哈赤在遼東三十多年,大明被壓著打了二十年,如今這個壓在大明頭頂上的人被陳伯應打了下去,誰要是還敢說陳伯應不好,誰就是跟全天下計程車氣作對。
然而,朝會上最安靜的人,卻是魏忠賢。
他站在階下,手裡捧著拂塵,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無論是東林黨人還是閹黨同僚提及如何提拔陳伯應時,他都像是沒聽見一樣,既不附和也不反對,只是微微垂著眼皮站在那裡。天啟皇帝的目光掃過他兩次,他都避開了與皇帝對視的機會。
散朝之後,天啟皇帝留下魏忠賢單獨問話。
乾清宮暖閣里門窗緊閉,天啟皇帝慢悠悠地開口:“魏伴兒,你說,該怎麼賞陳伯應?”
魏忠賢躬身道:“皇爺聖裁就是,老奴不敢妄議。”
天啟皇帝笑了一下:“當初你推他做遼東經略使的時候,可是說得頭頭是道。怎麼現在人死了,功勞定下來了,你反而不說話了?”
魏忠賢沉默了片刻,低聲道:“皇爺明鑑。老奴當初推陳伯應,是覺得他堪當大任。可如今遼東經略使一職牽聯太廣,若是老奴再強推,朝中必有人說老奴結黨營私、培植私力。陳伯應立了大功,該賞,可賞什麼、怎麼賞,得聽皇爺的。老奴不敢再添亂了。”
天啟皇帝看著他,半晌沒有接話。他當然知道魏忠賢不是真的不敢添亂,而是被之前的敲打過後學乖了。魏忠賢自己心裡也清楚,若是他再表現得與陳伯應關係太密,反而會給陳伯應惹來更大的麻煩。不爭,才是最大的聰明。
天啟皇帝也有些頭疼。
賞,肯定要賞。努爾哈赤死了,這是自永樂以來對北邊最大的戰功。若是不封賞陳伯應,滿朝武將都會寒心。
可怎麼賞?加官進爵,無外乎是升官、加銜、賜銀、封地。
可問題是,國庫裡空空蕩蕩,拿不出銀子來賞。高第那場撤退燒了關外十幾萬石糧食,戶部那邊的賬上連給邊軍發餉都勉強,哪還有多餘的銀兩用來封賞?
若只是加官,不給實利,陳伯應嘴上不會說什麼,可他手下那幾萬將士呢?
跟著他打了遼南四州、炮斃了努爾哈赤,若是到頭來連點實在的好處都拿不到,人心遲早會散。
天啟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陳伯應在遼南是不是搞了個什麼……公司?”
魏忠賢心裡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回皇爺,是有這麼一回事。他說是要把遼南的荒地和熟田都攏起來,讓百姓集體耕種,自給自足。”
天啟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遼南四州的土地,如今都在他手裡?朝廷沒有在那邊設官,也沒設衛所,那些地就算是他打下來的,該怎麼處置?”
魏忠賢低聲道:“按制,將士收復的失地,朝廷有權收回分配。”
“朝廷有權收回,可朝廷現在沒錢沒收,也沒人沒官去管那片地。遼南四州是陳伯應打下來的,要是朕一紙詔書把地收回來,換個人去管,你覺得管得住?”
魏忠賢沒有接話,但他心裡已經隱約猜到了皇帝的打算。
天啟皇帝道:“朕想過了,遼南四州的地,朝廷管不過來,也沒錢去管。既然陳伯應已經把那邊的百姓攏了起來,又成立了什麼公司,那就讓他繼續管著。地不收回朝廷,就當作他的食邑。遼南四州的田賦,十年之內不上繳朝廷,由他自己支配,用來養兵、屯田、修城。十年之後,再議上繳之事。朕這樣安排,你覺得如何?”
“皇爺聖明。陳伯應拿到這個,比給他加什麼都督銜、封什麼侯都實在。這樁恩典,比銀子還重。”
“擬旨去吧。另外告訴陳伯應……遼南四州朕交給他了,讓他管好。十年後朕要看到那四州變成真正的糧倉,而不是一堆破城爛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