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圍城攻心困局
揚古利的話音剛落，帳中的貝勒們紛紛抬起頭，目光落在揚古利身上。
揚古利繼續道：“奴才打聽到，陳伯應從覺華島帶回來六七萬百姓，加上從各處收攏的流民，海州城內現在至少擠了十幾萬人，這些人不是兵，是老百姓，他們拖家帶口逃出來，地沒了、房子沒了、糧食也沒了，全靠陳伯應養著，十數萬人，每天要吃多少糧食？就算海州城裡有存糧，能撐多久？咱們不需要強攻。咱們只要把海州城圍死，把城外所有的道路，水道全部切斷，讓他城裡的糧食只出不進。然後……派人混到旅順去，在百姓中間散播訊息，就說陳伯應撐不住了，軍糧要優先供給士兵，百姓很快就要斷糧，百姓們一旦恐慌，就會自己亂起來，到時候旅順一亂，陳伯應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壓不住。”
揚古利說完，退後一步，不再言語。
帳內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這法子毒是毒，可未必不管用！”
努爾哈赤沉默了很久，目光幽深地道：“圍城……需要多少時間？”
揚古利道：“海州城內的存糧原本不過三千石，奴才估算過，撐死了夠吃一個月，如今旅順多出了十數萬百姓，糧食消耗至少翻三倍，就算陳伯應再會精打細算，也撐不過兩個月，兩個月後，不用咱們打，旅順自己就得餓死人，等百姓餓瘋了，什麼城防、什麼火炮都是空的，到時候大汗只需派一隊人馬從南門撞進去，海州城就是大汗的囊中之物。”
努爾哈赤看向揚古利，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這個辦法，比你那些硬衝硬打的主意強得多。”
揚古利躬身道：“奴才之前吃了敗仗，對不起大汗，這次若能讓海州城不戰自潰，奴才願將功折罪。”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忽然問道：“派人混進旅順去，這個不難，可怎麼讓百姓相信那些訊息？陳伯應對百姓不薄，他手底下那些人也都服他，空口白牙地傳幾句閒話，怕是不夠。”
揚古利嘴角微微彎了彎，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大汗放心，奴才有辦法！”
他沒有說下去，但努爾哈赤已經明白了。
帳外的風雪吹打著牛皮帳幕，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某種野獸在黑暗中低吼，努爾哈赤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一角，望向遠處海州城的輪廓，夜色中，那座城池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城牆上的燈火星星點點，安靜而沉默。
“傳令，從今日起，四面合圍，不許放過一兵一卒出入，把城外所有的路都斷了。本汗要這座城，變成一座孤島。”
“喳！”
眾貝勒齊聲應諾。
努爾哈赤重新坐回虎皮椅上，目光中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耐心，他不著急了。既然強攻拿不下，那就慢慢熬。他倒要看看，陳伯應那十數萬張嘴，能撐到什麼時候。
皇太極聽完揚古利的計策，原本安靜站在一旁的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道：“阿瑪，揚古利將軍圍城斷糧的辦法確實穩妥，不過，還有一層可以加上。”
“什麼？”
“陳伯應現在有一兩萬人在城裡，不光是吃飯的問題，還有取暖，天氣有多冷，阿瑪比兒臣更清楚，呵氣成冰，滴水成凍。一兩萬人，每天要燒多少柴？海州城內的木柴撐不了幾天，他們必然要派人出城砍柴，只要咱們在城外幾處樹林裡設下伏兵，不讓他們砍到一根柴火，城裡的人就會凍得受不了，人一冷，就更容易亂。”
帳內眾人聽著，紛紛點頭。
努爾哈赤原本幽深的目光裡閃過一絲光亮：“好！那就雙管齊下，圍城斷糧，伏兵斷柴。本汗倒要看看，陳伯應能撐到什麼時候，傳令……各旗按部署加強圍困，任何人不許出入海州城半步，再派三千精騎，分駐城外三處林場，見明軍出城砍柴，格殺勿論！本汗要這座城，變成一座又冷又餓的死城！”
“喳！”
眾貝勒應聲而出，帳中很快只剩下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父子二人。
皇太極沒有急著離開，而是低聲道：“阿瑪，陳伯應這個人，一向喜歡留後手。他既然敢自親帶人扎進海州衛城，未必沒有準備，圍城固然穩妥，但也不能掉以輕心，須防他有水師接應或暗道運糧運柴！”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有理。派人盯緊了海面，一旦冰面鬆動，立刻來報。另外，遼河上游也派遊騎巡查，不可讓陳伯應的船隊鑽了空子。”
“兒臣明白。”
皇太極躬身退出大帳。
海州城內，陳應的住處是一間不大的官署偏廳，炭火燒得正旺。他面前的案上攤著幾份文書，手邊放著一隻小鐵爐，爐膛裡燒著一塊煤球，紅通通的火光從爐口透出來，烤得屋裡暖洋洋的，陳應正低頭寫著遼南開發公司的章程補充條款，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
向虎掀簾子進來，帶著一身寒氣道：“大人，城外的動靜有些反常。建奴今天一整天都沒有攻城，反倒把所有的路口都封了，連西邊那條小路也用鹿角堵死了，末將派人去探過，北面林子裡也有馬蹄印，不像是巡邏，倒像是埋伏。”
陳應皺了皺眉：“圍城困守？努爾哈赤想把我活活餓死？”
向虎道：“末將也這麼想，城裡的存糧雖然夠吃三個多月，可若是長期圍困，口糧確實不用擔心，城裡的柴火頂多夠用半個多月的，若是再不能出城砍柴，到時候連做飯都成問題。”
“咱們在旅順的工坊裡有一批焦炭爐和煤球，開戰之前我就讓人悄悄運了一批進來。海州城裡現在囤著一百三十多萬塊煤球，省著用，夠全軍加百姓燒上兩三個月的。做飯取暖全靠它，不用出城砍一根柴火。”
向虎瞪大了眼睛：“大人早有準備？”
陳應淡淡道：“努爾哈赤覺得天冷就能凍死我，那是他不知道還有一種東西叫煤球。讓弟兄們放心燒，省著點用就行，他願意在外面凍著，咱們在城裡暖和著。我倒想看看，是他在雪地裡紮營撐得久，還是我的煤球燒得久。”
旅順港以北，流民大營，說是大營，其實是一片綿延數里的臨時棚戶區，茅草屋頂，泥巴牆壁，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片被風吹亂的枯草，從覺華島撤回來的百姓，加上從遼南各地逃來的流民，如今都擠在這裡，等待一個活下去的出路，如果不是有煤球可以取暖，光這個冬天這些百姓就要被凍死無數人，好在煤球爐是一個好東西，燒炭不多，可以做飯，可以喝上熱水，這裡的煤球爐與後世那種小煤球爐不同，有煙囪，不容易產生煤氣中毒。
經過半個多月的梳理編組，這十數萬百姓，有一部份青壯被調到旅順大寧新軍，擔任新兵，以大寧新軍的待遇，對於百姓們的吸引力還是非常大的，只是非常可惜，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當兵，陳伯應也養活不起那麼多兵。
這些百姓也非常忐忑不安，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