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撤退是一個技術活
“你……”
高第氣得混身發抖,指著袁崇煥說不出話來,他沒想到,自己明明是為了大明已經枯竭的財政考慮問題,在他這個曾經的兵部尚書看來,為了遼東區區一隅之地,耗盡了大明的財政收入,可問題是,整個大明不止一個遼東啊?
現在四川、雲南、貴州三省十幾個府,一百多縣,正處於奢崇明與安邦彥的亂軍肆虐之下,與此同時,滇南阿迷州土司普名聲趁著朝廷大軍無暇他顧,掌控滇南交通要道,其控制範圍東至廣南府,西抵臨安府,已經形成了事實上的叛亂。
除了雲南以外,大同鎮八萬餘將士十三個月沒有領到軍餉,他們已經到了譁變的邊緣,可大同鎮那邊需要銀子安撫,也需要銀子整飭軍備,提防林丹汗這個神經病,其實蒙古最後一任大汗林丹汗,確實是一個奇葩,他因為打不過建奴,曾聯明抗金,結果倒好,他率領的三萬蒙古軍隊,反而投降了建奴,他們幫助建奴奪了瀋陽和遼陽,他居然在天啟五年被努爾哈赤一陣胖揍以後,揚言要攻打大同。
在高第這個曾經的兵部尚書看來,大明眼下就是一個到處冒火的破房子,暫時放棄遼東,節省下來的錢糧,支援四川和大同,至少可以保住大同和西南,如果再讓奢崇明和安邦彥做大,西南三省將不保了。
他實在想不通,袁崇煥明明也算是能臣幹吏,為什麼帶頭反對他,這些關寧將領,在孫承宗手下養成了驕橫之氣,他早就有預料,這些關寧軍將士不把他這個新任經略放在眼裡,他也有心理準備,可偏偏,袁崇煥說的那些話,句句佔著理,他一時竟無法反駁。
朝廷確實是沒有讓他放棄遼東,他難道不想要遼東嗎?答案想要,可問題是,這就是像後世找物件,哪個女人不想找一個長得帥,又有錢,體貼溫柔,情商高,情緒價值給到位的丈夫?關鍵是這樣的完美男人,世界上沒有啊,關寧軍的軍費是十月初調撥的,如果不撤退,明年三月底四月初,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就要再解送第二批軍餉,需要糧食九十萬石,銀子兩百八十萬兩,他拿什麼給?朝廷也沒有錢,到時候也沒有辦法解決。
“散了!都散了,此事日後再議!”
高第只能拂袖離去,任何事情,都有絕對的兩面性,所處的觀察角度不同,得到的結論也完全不同,高第不知道遼東是孫承宗的命根子嗎?他也知道,他知道遼西將門和關寧軍將士不想放棄遼東,但問題是,他能怎麼辦?他需要考慮的是朝廷方面,朝廷實在是沒錢,延安等十三個月,超過八個月沒有下雨,數百萬百姓受災,這些百姓難道就不管了?
江淮因為洪澇災害,兩百餘萬百姓受災,朝廷沒有上朝議,不代表這些事情不存在,難道他們這些食君之祿的官員,就可以當聾作啞?
眾將退出大堂,袁崇煥走在最後,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高第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屑,更多的卻是深深的憂慮,出了總兵府,祖大壽快步追上袁崇煥:“元素,高第如果真的下令撤退,我們怎麼辦?”
袁崇煥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他撤他的,我們守我們的。”
祖大壽一怔,有些為難道:“這……這可是違抗軍令,要殺頭的。”
“殺頭?”
袁崇煥苦笑道:“大壽,你是遼人,退入關內,關內的人把你們當遼人,建奴把你們當漢人,天下之大,哪裡還有你們的容身之地?孫閣老說的以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這才是正道。丟了遼土,遼人就成了無根之萍,死路一條。”
祖大壽也知道袁崇煥所說的是實情,他並非不知道那些遼東人,也有十數萬在登萊巡撫袁可立的幫助下,從遼東撤到了登萊地區,分散安置,可問題是,山東人不任人遼東人,他們之間的關係勢成水火,就算遼東人願意幹最苦最累的活,他們甚至在登州碼頭扛麻包的活兒都找不到。
有錢的人還好,還能暫時生活下去,可問題是,就算是金山銀山,也有坐吃山窮的那一天,山東人不接納他們,他們就算退往關內,要地沒有地,要活沒有活,只能當一個流民,流民過的是什麼日子?那就是除了一口氣,什麼都沒有了。
在關寧軍這裡,祖大壽命是大明正三品參將(寧遠之戰後,他才升的總兵),手底下有八千多名將士,可問題是一旦關寧軍裁撤了,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祖大壽咬了咬牙道:“好!元素,你說怎麼幹,我跟你幹!”
“先穩住軍心。高第的命令還沒正式下達,還有迴旋的餘地。我這就寫奏疏,連夜送進京城,請陛下收回成命。另外,你讓手下的弟兄們盯緊了,不要讓高第的人擅自從錦州、右屯撤兵。”
“可是他要是下令呢?”
“那就拖,拖個十天半月!”
“好!”
祖大壽點頭答應,匆匆離去。
袁崇煥獨自站在寒風中,任憑雪花落在肩頭。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高第背後站著朝中那些主張退縮的大臣,而他袁崇煥,不過是遼東前線上一個寧前道,正四品的兵備道在寧遠,還算是高階官員,放在京城,他這樣的正四品官員,連參加朝議的資格都沒有,要跟整個朝堂的投降派對抗,談何容易?
可再難,也得扛。
袁崇煥的執念是建功立業,誰阻攔他的前程,誰就是他的生死敵人。
就在袁崇煥返回到居所,他趕緊攤開紙,揮筆寫下,寧前道,臣袁崇煥為關外必不可棄事泣血上,臣袁崇煥誠惶誠恐,頓首謹言。
“臣以菲才,蒙陛下天恩,擢守寧前。日夜惕厲,誓竭犬馬,以報聖恩於萬一。近聞經略高第欲盡撤錦、右、寧、前之師,盡棄關外四百里之地,臣聞命驚駭,五內俱焚,伏望聖鑑。
夫遼東者,中國之肩背,寧遠、錦州者,又遼東之咽喉也。祖宗百戰而得此土,豈可輕棄?兵法雲:有進無退。三城既復,安可復棄?錦、右動搖,則寧、前震驚,寧、前一撤,則關門之鎖鑰頓失,山海關外將盡為敵有。此建奴兵將長驅直入,掠民焚野,天下安危,實繫於此,此所謂“一退不可復止”也。
高經略謂關外必不可守,臣不敢苟同。臣自任事以來,繕城修甲,撫循軍民,今寧遠城堅炮利,民心固結,可當一面。據各路塘報,皆言錦右一帶屯田已熟,倉廩漸充,軍民樂業,皆祖宗之土,陛下之民,臣等歷年血戰經營所得,豈可委棄於豺狼之口?況我退一步,敵進一步,坐視疆土日蹙,臣恐他日雖欲守關門,亦不可得矣!
臣職在守土,寧前道當與寧、前為存亡-。若必棄地,請先治臣以失地之罪;若許臣留,臣願獨臥孤城,誓與城池共存亡,以當虜耳-。錦、右之地,既有屯糧兵將,萬萬無撤守之理。伏乞聖明裁斷,收回成命,留錦右之兵以為寧遠犄角,則關門幸甚,天下幸……
就在袁崇煥準備用印的時候,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聲,他微微皺起眉頭,作為一個文臣,他最反感有人打擾他寫東西。
“來人!”
外面進來的是袁崇煥的親隨袁三盛,袁三盛其實並不是袁崇煥的同宗同族,而是他在寧遠撿到的流民,袁三盛被袁崇煥收留,就改姓了袁。
“老爺,有何吩咐?”
“外面是怎麼回事?”
“僕從看看!”
時間不長,袁三盛從外面回來,他躬身道:“老爺,問清了,聽說高經略下令,將存在寧遠的糧食,運往山海關,將士們擔心自己的口糧,就鬧了起來!”
“嗯”!
袁崇煥把奏疏遞給袁三盛道:“馬上送到京城,走八百里快騎,使點銀子,讓他們用點心……”
“遵命!”
袁崇煥換了一件衣服,來到糧倉門口,此時倉城附近已經聚集了數千名士兵,吵吵嚷嚷,差點要動手了,數千名關寧軍將士刀已經亮出來了,差點會撫標親兵動手。
“都散了吧!”
眾將士回頭,看著袁崇煥,他不僅僅是寧前兵備道,還是孫承宗的學生,謀士,特別是他和茅元儀經常跟著孫承宗視察軍營,幾乎所有人將士都認識他。
“袁大人,這糧要是回走了,我們吃什麼?”
“就是,我們要吃飯啊!”
“糧草的事,本官會處置,爾等回去好好操練,別在這裡添亂!”
“這……”
“滾!”
士兵們見袁崇煥動怒,這才漸漸散去。可袁崇煥心裡清楚,這只是個開始,高第的撤退命令一旦正式下達,關寧軍立刻就會陷入內亂,到時候,不用建奴來打,自己就能把自己折騰散架。
他站在糧倉門口,看著一袋袋糧食被裝上馬車,往山海關內運去,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咆哮道:“高第誤國!高第誤國啊……”
與此同時,駐寧遠錦衣衛百戶蔣和,接到袁三盛送給他的五十多文錢的好處費,他雖然是一個百戶,卻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五十七文錢,瞧不起誰呢?蔣和是錦衣衛,自然有自己的辦法,他在不拆封印的情況下,拆開了袁崇煥的奏疏,看著奏疏上的內容,他直接到了高第。
高第起初還想與袁崇煥掰扯一下,可問題是,袁崇煥是東林黨,東林黨勢力大不如從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旦這份奏疏到了京城,肯定會出現更大的波折,想到這裡,高第反而下定了決心,親筆寫下了命令。
“傳令:錦州、右屯、大淩河、小淩河、松山、杏山、塔山、連山……諸城軍民,盡數撤回關內。各城守將接令後即日啟程,不得有誤。糧草輜重能運則運,不能運者……就地焚燬,不得資敵。”
傳令兵接過軍令,遲疑了一下道:“大人,寧遠、前屯也撤嗎?”
高第閉上眼睛,沉默了片刻:“撤,寧前道袁崇煥若不肯撤,就告訴他……這是軍令,本督不能斬他,卻能撤他的職!”
傳令兵應聲而去。
命令沿著驛道飛快地傳向關外諸城,最先接到命令的是錦州。錦州守將趙率教展開軍令,面色鐵青,他站在城頭,望著城外的屯田,那些田是他帶著士兵一鋤頭一鋤頭開墾出來的,現在要撤,這些田就全毀了。
“大人,咱們真的撤嗎?”
趙率教沒有回答,他死死攥著那紙軍令,指節泛白,紙張被捏得皺成一團。良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撤。”
“糧草呢?”
“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
錦州城瞬間炸開了鍋。
命令傳達到各營,士兵們先是沉默,然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罵聲。有人在罵高第,有人在罵朝廷,更多的人不知道該罵誰,只是茫然地站在營房門口,看著戰友們手忙腳亂地收拾行裝。
“操他孃的!老子在這守了三年,說撤就撤?”
“三年前打過來的是建奴,三年後打過來的是他孃的高經略!”
“別廢話了,趕緊收拾!軍令如山,誰磨蹭砍誰的頭!”
罵歸罵,收拾還是要收拾。士兵們把鎧甲往身上套,把兵器往腰間掛,把僅有的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包袱。有人偷偷把積攢的餉銀縫進衣角,有人把從老家帶來的幹餅揣進懷裡。營房裡亂成了一鍋粥,這個找不到鞋,那個找不到刀,還有兩個兵為了搶一匹馱馬打了起來,頭破血流。
錦州城外的屯田莊上,百姓們更是一片哀嚎。
“軍爺,不能走啊!我們的地在這裡,走了吃什麼?”
“軍爺,我家祖墳在這兒啊!”
“軍爺,求求你們了,讓我們跟著走吧!”
士兵們面無表情地驅趕著百姓,把一袋袋糧食從倉庫裡扛出來,堆在校場上。火把丟上去,乾燥的糧食遇火即燃,火苗躥起一丈多高,濃煙滾滾,遮天蔽日。空氣中瀰漫著焦糊的味道,糧食被燒的噼啪聲像是無數個細小的嘆息。
一個老農跪在糧倉前,抱著燒焦的麥粒嚎啕大哭:“天殺的!這是人吃的糧食啊!你們燒了,你們不得好死啊!”
撤退其實是技術活,很顯然,大明不具備實施這樣高難度的技術活,從錦州撤退開始,瞬間就產生了巨大的混亂。有計程車兵趁機搶劫,有的則是侮辱婦女,軍民之間展開對抗,要知道能夠在錦州生活下來的百姓,那也是別腦子別在褲腰帶上討生活的狠人。
“操他孃的,跟這些狗砸種拼了!”
在百姓的帶領下,雙方爆發了激烈的衝突,其實錦州的情況還好,作為軍事重鎮,這裡的軍隊多,士兵多,軍屬也多,百姓也相對比較集中,都是同鄉,低頭不見抬頭見,雖然爆發了衝突,趙率教迅速平定了,但是其他地方,就是狼煙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