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龍出水
距離太遠了，我也只能依稀看到嫦娥的臉，而我懷裡的孩子還小，真不知道他們在那麼高的地方能不能看的清楚。我想努力把孩子舉高一點，又怕他們因為擔心而飛的更高，只好把孩子放在空曠的地上，並且在周圍點上了幾個火堆，把這裡弄的亮一點，希望能有點幫助。
我想，他們應該是看到了吧，嫦娥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種笑容不同於她平常那種溫柔可愛的笑。這笑容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嘴咧的很開，眼睛瞪得很大，整個臉部的線條完全被拉扯變形，眼神裡的喜悅已經近乎瘋狂，這一刻，那個會撒嬌，會嘟嘴，會膩在我懷裡發嗲的嫦娥不見了，那個眾多人心中近乎完美的可人兒不見了，她現在的樣子更像是看到一噸黃金的葛朗臺，可我卻覺得此刻的她好美，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美。這種不受控制的笑，這種真實宣洩的情緒，讓她終於如此真切的獲得了對自己身份的認證——她是一個母親！儘管她沒有經歷過壬辰之苦，分娩之痛，但這是她和后羿的孩子，只為這個孩子的身份，她就值得驕傲！
而後羿，他望向孩子的眼神更加複雜，那裡麵包含著欣喜，期待，憐愛，還有很多很多東西，就是我所解讀不出來的了，而且看了一會之後，他就把目光移回到了嫦娥的身上，那眼神裡的內容複雜依舊，可我卻無法形容其中所包含的意義，我只知道嫦娥也經常這樣看著他，我也經常這樣看著老爸，而且我非常希望老爸以後也可以經常的這樣看著我。
就這樣，天地間一片寂靜，一束銀白色的月光在大地上畫出一個完美的圓形，在這個圓的中央，一個柔弱的嬰兒甜夢正酣，而在這個光之通道的另一頭，這個嬰兒的父母在兩萬米的高空，慈愛的端詳著這個熟睡的孩子，他們生命的共同體，靈魂的繼承人。這銀色的通道好短，在父母對子女的愛面前，再長的距離也不可能讓這份熾熱的愛冷卻一分，遲到一秒；這銀色的通道又好長，比任何事物都要更接近更緊密的基因和血脈，卻讓至親骨肉只能在通道的兩端彼此眺望，永遠不敢踏前一步，接近一毫。只有周圍燃燒著的柴薪，用嗶嗶剝剝的私語在哀嘆著這個家庭的不幸。
我在一旁默默的流淚，淚未乾，薪成燼。火光一點一點淡了下去，夜卻似乎意猶未盡，變得更黑，更沉。而月也疲憊了，開始慢慢西行，連逐漸合攏的雲層都顯得愈發的厚重，可能快要下雨了吧。
我擦掉眼淚，準備把姜尚送回寄養的人家，畢竟他還年幼，而且未被啟用，如果不小心淋了雨可能會生病的。把姜尚抱回懷裡，我對天上的鳳凰發訊號，讓它去招呼嫦娥跟后羿迴天庭，第一次飛行之後，有些資訊需要再跟嫦娥確認一下，另外還要檢查一下她的身體有沒有什麼異常。可鳳凰飛上去傳達了我的指令之後，他們兩個卻停留在天上沒有動，還在交談著什麼，因為距離太遠，我只能看到他們的神情好像十分高興，但完全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幾分鐘後，他們結束了交談，嫦娥從后羿懷裡掏出了一塊龜甲，飛快的用指甲在上面刻了幾行字，然後朝我展顏一笑，恢復了她撒嬌時的樣子，用誇張的口型對我說道：“媽媽，請原諒我們的任性。”
我直覺的察覺到不好，可我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后羿已經拋下龜甲，兩個人一起向更高的高空飛去！
“你們要幹什麼？趕快回來！你們的身體不能離開大氣層！”情急之下，我脫口喊道，並且急忙喚來鳳凰，打算追上去。可我還沒來得及升空，旁邊的山頭上，一隻大鵬已經沖天而起，向著嫦娥追去，幾乎只是一瞬間，大鵬和嫦娥都飛到了雲層的後面。雖然它的速度很快，可我還是看清了站在鵬背上的人，是老爸！他果然還是惦記著試飛的成果，所以悄悄跟了過來。
我站在地上緊張的等待著，希望老爸能夠把他們兩個帶回來，可是等了很久，卻只等到了老爸一個人的身影。在離地面還有十幾米的時候，老爸揚手讓大鵬回去，自己翻身跳了下來。落地之後，他徑直過去撿起了后羿跟嫦娥丟下的那片龜甲，仔細看了起來。
從出生到現在，我從來沒有見到老爸的臉色這麼差過。
“我沒能攔住他們，他們本來就站在平流層的頂端，那已經是鳥類飛行的極限高度，再加上嫦娥飛行的速度太快，我追上去的時候，他們恐怕已經衝出了大氣層。”老爸快速瀏覽了一下龜甲上的內容，沉聲對我說道。
“什麼？”雖然知道可能是這個結果，可我還是不敢相信，也不能理解，他們應該知道，以人類的身體根本就無法在太空中生存，氣壓，輻射，缺氧，溫差，隨便任何一點都可以致命，為什麼明知會死還要去呢？
“你也不理解他們的做法吧？那你還有救！”老爸有點惱怒的把那片龜甲丟給我，說道：“你看看吧！”
我從來沒見過老爸發這麼大的火，嫦娥他們到底寫了什麼啊？我趕忙拿起龜甲仔細看了起來，發現上面的大部分內容都是早已刻好的，是寫給我的一封信：
“爸爸，媽媽：
請原諒女兒的任性，我知道，我跟后羿很對不起你們。我們還沒有為爸爸上過戰場，也沒有為爸爸殺過任何敵人，我們一直都在接受爸爸媽媽的培養和照顧，卻從來沒有回報過，無論是作為兒女，還是作為兵器，我們都是不合格的，為此我們都很歉疚。
其實，從我們決定要生那個孩子開始，就做好了今天離開的打算。本來，我們已經對生孩子這件事情完全絕望了，但感謝爸爸，又給了我們這樣一個機會，讓我們能擁有一個結晶來代表我們的結合跟傳承，即使是終生都無法接近他，撫養他，但只要有他這樣一個存在，一個代表了我們兩個的存在，那麼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可決定要孩子以後，我們卻依然無法得到幸福和寧靜，因為，對這個孩子最大的威脅，不是來自敵人或者猛獸，而恰恰是我們這一對父母。地球就這麼大，我們希望這個孩子可以自由自在的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快樂的以他喜歡的方式去成長，甚至我們希望這個世界都是屬於他的，可是隻要我們存在，那麼這個世界上就總會有一個方圓二十公里的區域是他的禁地，是他不可踏足的地方，尤其是，這二十公里是不固定的，或許有那麼一天，我跟后羿沒有及時的轉移地方，讓我們的孩子不小心靠近了我們，結果就會害死他。或許這個可能性很低，但只要想到有這種可能存在，我們就惶恐無比，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我跟后羿主動結束我們的生命，為我們的孩子騰出生活的空間，只要他能夠健康的成長，就是我們生命最好的延續，我們的生命也就獲得了滿足，甚至可以說，我們的人生完美了。真的完美了，我們什麼都有了。
我覺得很幸運的是，在得到孩子的同時，媽媽也得到了飛行的技術，我可以在結束自己的生命之前進行試飛，也算是為爸爸和媽媽做了一點事情，希望這次試飛能夠成功，這樣我就可以安心的跟后羿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可如果這一次不成功的話，我也會堅持試下去，直到飛行成功，完成爸爸媽媽的心願再去死。我相信媽媽的本事，一定不會讓我等太久的。”
原來，他們兩個早就計劃好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後面的一段是剛剛才刻上去的，記錄了一些飛行中的資料資料和嫦娥在飛行技巧方面的經驗介紹，字跡潦草，但內容卻很詳實嚴謹。在最後，還有一段話：
“媽媽，月亮真的好美，今天我終於可以實現我的願望，用自己的身體飛到月亮那裡去！而且還可以帶著后羿一起去！真的沒有什麼比這更妙了！”
我放下龜甲，仰望著天空，可從剛才開始就越來越厚的雲層已經變成了雨雲。漆黑的天空裡看不到月亮，只看到一道閃電飛快的橫著跨過天空，巨大的雷聲在頭頂炸響，好像滿天的繁星都掉了下來一樣，碩大的雨點划著銀線交織成無邊的瀑布，瞬間把我們淹沒在了轟鳴聲中。
我趕忙脫下外衣，仔細的把懷裡的嬰兒包裹好，儘量讓他少淋一點雨，手忙腳亂的包裹停當以後，我才發現老爸從剛才開始就一隻呆呆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雖然我跟老爸的身體都很強壯，淋點雨算不了什麼，可這樣確實很不舒服。現在雨太大了，不適合鳳凰飛行，我只好一手抱著姜尚，一手拉著老爸，到附近的山洞裡去避雨。
一直到了山洞裡，老爸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看來后羿跟嫦娥的死確實給了他很大的打擊，我也很難過，但是就像嫦娥說的，畢竟他們的生命有了延續，那麼，照顧好這個孩子就是我現在最重要的工作了。檢查了一下襁褓，發現裡面的被子並沒有溼，我小小的鬆了一口氣。把孩子放下之後，我升起一堆火來，然後脫光了自己和老爸的衣服，放到火堆邊去烘乾。
直到現在，老爸才終於回過神來，看到我都忙完了，他苦笑了一下，對我說：“你知道嗎，其實嫦娥跟后羿不用死的。”
“嗯？是嗎？”我一邊反動著架子上的衣服一邊隨口應道。其實我也覺得他們是不用死的。不過是方圓二十公里的警戒地帶，只要派精衛帶上兩隻鳳凰巡邏，是絕對不會出現他們雙方誤入危險地帶的事情的。可老爸接下來的話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說他們不用死，是因為，所謂基因磁場衝突，二十公里的安全距離是我胡亂編的，是騙他們的。”老爸看著火堆說道：“實際上，他們就算是親手抱著自己的孩子，一起長期生活，也絕對不會有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