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半年後
殘陽把演武場的石磚染成鏽紅色時,巷口的塵土忽然翻湧起來。
薛禮玄色的戰靴重重踏過門坎,肩甲上的銅環還晃著趕路的風。
身後麻繩捆得結實的兩個人踉蹌著撞進來——正是跑回家的李直瓘和柳範。
二人褲腳還沾著郊外的草屑,額角全是汗,頭埋得幾乎要貼到胸口,連抬眼和場中同僚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薛禮掌心攥著李靖那枚燙著鎏金校印的帖子,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沿途值守的兵卒瞥見那枚印,連盤問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本就是軍院拘拿違紀學員,師長訓誡後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沿途沒有半分阻攔,一路順順當當地把人帶回了演武場。
“卑職薛禮交令!”他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把兩人往前輕輕一推,“逃兵李直瓘、柳範已捉拿歸案,請將軍示下。”
陳百一握著馬鞭的手在身側輕輕一點,目光掃過場中站得筆挺的學員,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地上:“把他們押去禁閉室,先關三日,後續再定處置。”
“諾!”
薛禮應聲領命,押著人轉身的時候,場裡的學員們都悄悄交換了眼神。
此前陳祭酒為了整肅軍紀立過不少嚴規,這次鬧出逃營的大事,居然只輕飄飄關三日禁閉,眾人心裡都揣著疑惑,猜不透這位年輕將軍的打算。
陳百一剛跨進院正辦公室的門檻,就看見李靖指尖捻著茶盞蓋,正對著窗外的老槐樹笑。
他抬眼看向陳百一,茶盞沿輕輕磕了下桌面:“忠孝,事情都處理妥當了?”
“先送去禁閉室關著了。”陳百一摘下肩上的披風搭在椅背上,指尖蹭過桌邊涼潤的硯臺。
李靖指尖在案上的學員名錄上點了點,皺紋裡都藏著久經沙場的通透:“關三日磨磨性子是應該的,後續的處置也得跟上。
我看這批人畢業的時候,統一降一個品階任用。
那個帶頭出逃的馮保,記大過一次,檔案裡永久留檔,五年之內,除非在先登、陷陣、斬將、奪旗這四類首功裡拿到實打實的戰績,否則不許有半分晉升。”
陳百一聞言抬眼,忍不住在心裡暗歎一句薑還是老的辣。
這哪裡是給馮保懲戒,分明是把他直接推到了最兇險的衝鋒陣前,想要摘掉這頂戴罪的帽子,就得拿著命從屍山血海裡拼出活路來。
陳百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李靖,好一個不動聲色。
時間一晃過了半年,學院的建設也算是上了正軌。
這天陳百一在辦公室看著這個季度的報表,忍不住地皺眉。
由於高強度的訓練,造成了一些之前沒有想到的問題。
首先便是士卒身體損耗激增。
由於缺乏科學訓練體系和專業衛護,高強度的負重越野、方陣操練、搏殺演練,造成學員關節勞損、肌肉拉傷。
甚至出現過勞猝死的情況,非戰鬥減員率會大幅上升,直接折損部隊可用戰力。
還有就是營中疫病傳播風險陡增。
大量學員長期在演武場集中訓練,出汗後吹風受涼、共用飲水器具,引發大規模的傷寒、痢疾等傳染性疾病。
在這個缺乏完善軍醫防疫機制的情況下,疫病會快速蔓延,整營整隊失去戰鬥力。
接著就是軍心士氣出現了動搖。
由於後勤肉食有一段時間沒有跟上,學員長期承受遠超身體負荷的操練,又得不到對應的撫卹和保障,滋生厭戰、逃學的情緒。
有時候,他們寧願去關禁閉,也要逃學。
最後便是軍械裝備非正常損耗加快。
高強度的反覆操練會讓刀槍甲冑、弓弩旗幟的磨損速度遠超常規水平,平白消耗增加後勤保障的額外負擔。
面對這種情況,陳百一知道這些問題都需要整改處理。
他想了一下,決定先解決衛生醫療問題。
隨即便直接拿出紙筆,寫道:《上言軍中醫衛體系疏》。
臣忠孝軍將軍、大唐皇家軍事學院祭酒陳百一,昧死再拜奉表皇帝陛下:
臣本躬耕於涇陽,得蒙上皇拔擢。又幸得陛下信任,忝掌軍學之任。
近年隨部操練、巡營時見諸多軍中積弊,每每錐心刺骨。
貞觀以來王師拓疆萬里,然大小戰陣之後,傷者十有三四非亡於鋒刃,乃亡於傷後潰膿、長途轉運飢寒交迫、無專業者施救之故,空耗忠勇性命,此誠為國之大損也。
臣謹奏完備軍醫、衛生員制度數條細目,以強王師戰力、全將士性命:
分層設立軍中醫衛職級,定崗定責臣奏請在全軍常設三級衛官體系。
一等為隨軍軍醫,從各地官辦醫署遴選有外科實操經驗的醫師,入大唐皇家軍事學院特設的軍醫學堂受訓三月,專習金瘡包紮、箭傷剔取、疫病防疫之術,學成後配比每兩千人設隨軍軍醫四名,隸屬兵部後勤司直轄,不受營將隨意差遣,專掌重症傷者救治。
二等為營隊衛生員,從各營中遴選識字、心性沉穩計程車卒,在軍醫學堂受訓一月,掌握止血、固定骨折、簡易消毒之法,配比每百人設衛生員兩名,戰時隨攻堅部隊跟進,第一時間在陣前施救。
三等為伙伕兼職衛助,每伍挑選一人,日常學簡易傷口清潔、傷寒辨識常識,平日裡兼顧灶務,營中出現小傷病可第一時間先期處置。
於戰陣後方依次設三道救治點。
第一道為距前沿三里的火線急救站,由隨隊衛生員值守,優先為傷口包紮止血,將尚能行動的輕傷者就地處置,重傷者立刻登記號牌轉運,避免無差別後撤耽誤戰機。
第二道為距火線二十里的野戰醫營,由常駐軍醫坐鎮,集中開展清瘡、取箭、骨折固定等緊急手術,搭建隔離棚安置疫病傷兵,避免交叉感染。
第三道為後方州城的軍屬養病院,接收術後需靜養計程車卒,由當地醫署派醫師輪值,待康復後按體能狀況分批覆役,傷殘者則按唐律核定等次發放撫卹,妥善安置回鄉。
奏請由將作監統一打造制式的便攜軍醫藥箱。
每隻配備煮過的麻布繃帶、消毒用的燒酒、治外傷的金瘡藥、治腹瀉的粗製黃連粉,箱面烙印部隊編號,由衛生員專人保管。
戰後清點損耗即可向兵部後勤司申領補充,不許營將私自挪用醫藥物資。
同時嚴令軍醫日常隨部出操,熟稔行軍節奏,禁止將隨軍醫藥物資挪作私用、倒賣牟利,如有犯事者按貪墨軍糧同罪論處。
增設軍中醫學考核激勵,打通衛官晉升通道日後隨軍軍醫、衛生員的考核由大唐皇家軍事學院每季度主持,救治成活率達標者可按等第授勳,和戰場斬將奪旗的軍功同等核算。
若有在軍中防疫有功、救士卒數百人以上者,可直接申報醫署博士出身,徹底打破軍中醫者地位低下、晉升無門的舊例。
臣聞“帶傷之士,必忘死以報王恩”,若將士明知臨陣受傷必有專業之人施救,無後遺拋屍荒野之虞,臨戰必敢爭先向前。
這套制度落地之後,可令我大唐王師減損三成非戰鬥減員,壯全軍死戰之心,為陛下拓定四海、長治久安築牢後勤根基。
臣愚陋淺見,伏惟陛下聖裁。
臣陳百一謹奏。
翌日,沒有大朝會,陳百一一大早便進了宮,在甘露殿求見了李二。
“哦,忠孝來了,快坐。”
一旁的李尚謙低眉順眼地彎著腰,指揮著一個寺人搬了一個墩子到了陳百一旁邊。
“多謝。”
陳百一朝著那寺人點了點頭,說了一句。
“這大半年來,你與藥師一直在學院裡,朕看奏報,現在學院總算是走上了正軌。
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們了。”
陳百一趕緊說道:“陛下過譽了,臣等職責所在不敢言苦。”
李世民聞言不由得鬍鬚向上一挑,笑道:“你啊,永遠都是這樣的謙虛。
喝茶。”
陳百一聽到這話,便跟李二一起舉杯喝了一口。
“陛下,微臣此番前來,是在學院的訓練中發現訓練受傷治療不及時,情況有些嚴重。”
陳百一說著停頓了一下,接著便道:“隨即,臣便調閱了一次兵部的一些記載,發現士卒戰後存活率偏低。”
聽到陳百一的話,李二的神情也變得有些沉重。
他本就是從戰場上下來的皇帝,對於這個問題其實比陳百一更清楚。
“主要問題是我們的軍隊尚未形成標準化的戰場急救機制。
交戰過程中沒有隨隊的專職急救分隊,士卒負傷後往往只能依靠同袍臨時簡單包紮。
這樣一來,很多中重度傷者會在等待回撤的過程中失血性死亡。
並且咱們的府兵編制裡僅在高層將領的大帳配有少數醫官,基層隊伍幾乎沒有專職衛生員。
臣做了調查,平均上百名士卒才能分配到一名懂基礎傷療的人員。
所以,大部分士卒負傷後得不到專業處置。
再加上,沒有專門的傷兵轉運隊伍。
傷兵往往需要佔用作戰兵力徒步或搭乘臨時徵調的車馬後送。
轉運過程中的顛簸、缺乏補給和二次感染,都會大幅提升死亡率。
即便是傷員到了後方,也沒有專門的軍隊野戰醫院體系。
傷兵被送回後方州縣後,缺乏針對性的軍事醫療照料。
很多原本可康復的戰傷會因護理不當惡化最終致死。
這個問題不僅影響軍隊戰鬥力,更是對民心的一種消耗。
所以微臣,這裡有一些想法,還請陛下過目。”
陳百一說著,便起身,微微向前躬身,拿出自己寫好的奏章遞了過去。
李世民神情鄭重,接過奏章便認真地看了起來。
半個時辰後,李世民這才看完。
他輕輕地將奏表放到了桌案上,並沒有發表意見。
反倒是問道:“聽說藥師最近在編寫兵書,籌備學院作戰指揮專業建設。”
陳百一緩緩點頭說道:“是的,陛下。
大將軍用兵如神,一生又征戰幾十載,如今便想著將自己的用兵經驗和兵法思想傳下去,為大唐下一代培養一些可用之士。”
李二聞言緩緩點頭,奇怪的是,並沒有發表什麼意見。
對此事,不置可否的態度,讓陳百一有些摸不著頭腦。
“忠孝啊,朕自從參觀完火器部隊以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那就是隨著火器的興起,咱們軍隊傳統的後勤,真的能跟得上火器軍的戰鬥節奏嗎?”
不等陳百一說話。
李世民自己說道:“我想這顯然是不能的。”
李二說著便看向陳百一,眼睛炯炯有神,盯著他道:“那麼,學院是否可以開一門關於後勤保障的課程?
摸索著研究後勤保障工作。
當然了,也包括戰地救援,戰後醫療康復等等。”
陳百一聽到這話,心裡不由得感嘆,真他孃的牛逼。
陳百一也沒有想到,李二心裡居然想的這麼長遠。
不過,這他孃的,有把學院當牛馬用的感覺。
這是真的當牛馬了。
陳百一面上毫無表情,起身躬身行禮道:“微臣領命。”
“嗯,你們大膽做吧。
朕會命太府給你們物資上的支援。
同時朕會召集天下名醫……”
李世民說著又停頓了下來。
緩了緩這才說道:“關於經費,你寫條子,朕來批,就由內庫出了。”
“陛下仁德。”
別人不清楚,他可是太知道了,如今的李世民富得流油。
再也不是那個給婆娘買不起長裙的時候了。
李世民自然是不知道,自己眼前這個濃眉大眼一眼忠臣樣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很是欣慰的點了點頭道:“嗯,你辦事一向是穩妥的。
軍事學院走上了正軌,大唐就再也不愁沒有可用之將領。
這歷朝歷代,都是開國之初將星薈萃,到了中後期武將便就成廢了。
這段時間以來,朕細細思考,軍事學院和武舉便可以解決這種情況。”
李二說著,又停頓了一下。
接著道:“還有啊,以往那些老將軍只能在家消磨,病死榻上。
有了學院,他們也算是有了一個去處。
朕要感謝你啊。”
陳百一聽到這話,立刻明白李世民深層次的意思了。
就是有了學院,可以避免那些老將功高震主,去學院還可以發揮餘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