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皇帝老子不及吾
李世民看著房玄齡有些疑惑，咧嘴笑了笑，便直接開口說道：“玄齡啊，陳忠孝可一點不正經啊。”
“不正經？！”
房玄齡不由得想了想，自己這個女婿，跟他們這種經學出身的人比起來，好像是不太正經。
“涇陽陳氏，口口聲聲以《尚書》傳家。
可咱們這位長安縣令，骨子裡崇尚的還是孟軻那套民貴君輕的思想。”
房玄齡更加迷惑了，既然如此，那皇帝為什麼還這樣縱容自家女婿。
是的，在他看來李世民就是在縱容陳百一。
就陳百一在雍州牧府和長安縣衙做的那些事情，放在任何一個刺史和縣令身上，早就死牢進去好幾遍了。
而在自家女婿這邊，好多次皇帝都是親自站臺的。
這就讓他有些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
對於他這種傳統官僚，琢磨皇帝心思是最重要的。
李世民看了一眼房玄齡，並沒有多說說什麼。
作為皇帝，他除了想要作出一番偉業，成為千古一帝。
還有一個最大的擔憂，便是社稷穩固，江山傳承有序。
不管是秦皇漢武，還是他李世民，都想著自家的皇朝能夠千秋萬代。
所以，他便對陳百一很是放縱。
反正歷史上，沒有千年的王朝，那說明傳統的那一套就有問題。
這樣還不如讓陳百一放手去搞，說不定還會給自己帶來不一樣的靈感。
至於陳百一信仰孟子的民貴君輕那又有什麼問題呢？
滿朝文武口口聲聲的忠君愛國，可是一旦涉及到他們自身利益，誰還顧及君臣。
作為貴公子出身的皇帝，對於世家豪族等這些人的想法再清楚不過。
當陳百一接到今晚中書省值夜班的訊息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要知道，他們這些京城五品以上官職中書省值夜班，那也不是隨便值的好吧。
都是由中書舍人給提前一個月排好班的。
要是都這樣突然襲擊，大家早就怨聲載道了。
陳百一心裡清楚，這怕是又是某些狗皇帝心血來潮，幹出來的事情。
“阿紫，去跟廚房說一下，某今夜需要前去中書省值守，讓給某準備好火鍋，特別是那豆腐、羊肉卷要多準備一點。”
“是，奴婢這就去吩咐。”
吩咐完，陳百一便往黃小月院子走去。
半月前，黃小月足月分娩，生了一個丫頭。
全家都很高興。
如今陳百一雖如今有了嫡長子，可是畢竟年紀小，要是再生一個兒子，於家不宜。
所以還是女兒好啊。
老太太和江夫人開心，房娘子高興，自己還年輕，以後再生兒子就是了。
當初給孩子起名字的時候，陳百一還準備好好的想一下，結果一旁捧著譜牒主母房奉真說道：“是啊，這可是咱們夫君，第一次給孩子名字。”
陳百一聽著這般酸的話，心裡一頓，臉上裝的無所謂般的說道：“呵呵，都是平常事，便叫平常吧。”
聽到陳百一這話，黃小月眼底閃過一絲的黯然。
隨即便恢復正常。
陳百一雖然像是什麼都沒有說，可是終究還是留意著，見她這樣，也是不由得搖頭。
看來這女人啊，有了自己的孩子以後，連理智降低了。
這種事，你一個滕摻和什麼。
低調點才是長久之計啊。
陳百一也沒有提醒，他相信黃小月會想通這一切。
這次，陳百一剛剛到了黃小月院子，他徑直向著屋裡走去。
“郎主。”
陳百一點了點頭，便直接走到了屋子裡。
“郎君來了，妾身。”
“好了，跟我還來這一套，安心躺著。”
陳百一見她還要起來行禮，便直接伸手打斷。
“你啊，好好把身子養好，這比什麼事情都強。
這孩子我就希望她平平常常的，健健康康的過一世。”
黃小月說起女兒，滿臉的幸福。
在這邊待了一會，陳百一便回去了。
然後坐著馬車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到了中書省，陳百一沒想到居然在這裡看到了他。
那就是馬周。
按照道理，他根本就沒有資格來值班。
想來又是李二的特許了。
看看這就皇帝，不管多麼對的賢明。
一輩子創造了無數律法規矩的同時，又開了無數的特權。
簡直是又當又立。
“周，見過令君。”
馬周見了陳百一，老遠便小跑著過來行禮。
“賓王兄。”
倆人一陣客套，這才往舍人院走去。
簽了字，陳百一見馬週一本正經，想要大展宏圖的樣子。
便說道：“嘿，賓王啊，你有所不知，陛下整日日理萬機，哪會想起咱們。”
陳百一說著，拉了拉馬周說道：“走走走，找個地方吃火鍋。
這要熬一夜呢。
這地方是上夜班，晚上可是連食物都不提供，實在是小氣的很。”
馬周第一次到這裡來，對他而言這種機會，簡直是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所以格外的小心謹慎，結果聽到陳百一這樣說，心裡微微的鬆了一口氣。
半個時辰後，兩人在舍人院值班房間的角落，支了一口銅鍋，桌子上放著很多的食材。
“誒，我告訴你，這豆腐啊要加點鹹菜，才能煮出味來。
你可知咱們官場上流傳著一句話。
那便是：吃了鹹菜燉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陳百一說著，卻看到馬周不斷地使著眼色。
陳百一哪能看不懂？
心裡想著，這個李二不講武德，這麼早就過來了。
他孃的，奏摺批完了嗎？
大唐的政治清明瞭嗎？
大唐疆域擴大了嗎？
有這閒工夫，做點啥事不好？非要來打攪自己吃火鍋。
陳百一臉色平常語氣依舊，笑道：“要我說呀，咱們這位陛下也是傻。
辛辛苦苦就為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陳百一說著像是感嘆了一句：“你可知前幾日我去看望太上皇，太上皇的日子過得滋潤啊。
每日裡睡覺睡到自然醒，然後便是花天酒地各種作樂，那日子過得真叫人羨慕啊。
不得不說，皇帝那差事真不是人做的。
如今，太上皇頭上的白髮都少了不少。
這段時間，又給咱們那位陛下增添了不少的弟弟妹妹。
真是我輩楷模啊。
誒，賓王啊，你要是眼睛不舒服，可要記得早點找個好點的醫生，仔細地瞧一瞧。
其實要我說呀，你這純是累的。”
“微臣馬周，拜見陛下。”
陳百一看著馬周從椅子上起來，急忙上前七八步，然後便撲通一聲行禮。
陳百一看著眼前的馬周，心裡不由得浮現出一抹冷笑。
然後裝做此刻才剛剛發現，立刻轉過身去，看了一眼李世民，還有他簽字的李承乾，還有不遠處的房玄齡。
最終將目光放在了李世民身上，訕笑著開口說道：“陛下，臣口無遮攔，胡言亂語，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李世民見陳百一這般姿態，責罰的話，始終沒有從嘴裡說出來。
只是走到了原本陳百一坐著的位置，也不嫌棄，直接拿起陳百一剛剛用過的筷子。
仔細從沸騰的火鍋中夾起了一塊豆腐。
“唔，鹹菜燉豆腐，嗯，果然不錯。”
陳百一聽到這話不由得脖子縮了縮。
房玄齡看李世民在吃豆腐，趁機狠狠的瞪了一眼。
“來來來，都坐，大家一起吃啊。
吃了鹹菜燉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聽了他這話，剛剛挪動腳步的房玄齡，頓時停下了腳。
馬周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只有陳百一聽到李世民的話，嘴裡笑嘻嘻的說道：“陛下，臣說的對吧。
這鹹菜燉豆腐是真的好吃啊。”
陳百一說著，從一旁的食盒裡又拿出了一雙未用過的筷子。
李世民見到這一幕，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筷子。
內心不由得開始糾結起來了。
目光不時的看看陳百一手裡的筷子，又看看自己手裡的筷子，還會看看那食盒。
半晌，這才咬了咬牙，繼續拿著筷子吃了起來。
“哎，玄齡啊，你這怎麼連你女婿都不如了。
來咱們君臣今日邊吃邊聊。”
李世民邊吃邊說，然後用筷子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馬周，說道：“哎，你怎麼還在地上，快起來，快起來。
都過來坐。”
倆人聽到李世民這樣說，便只好小心翼翼的坐了下來。
“陛下，這羊肉卷最是巴適。”
陳百一說著，拿起一盤子羊肉卷，用筷子狠狠的往鍋裡倒了一大半。
他這番舉動看的房玄齡與馬周心驚肉跳。
李世民也是眯著眼睛，心道：“朕就知道這狗東西是孟子門徒，除了他們這號人，別人可不會這麼坦然的跟君王相處。”
陳府的吃食，冠絕大唐，自然不同凡響，四人吃的滿頭大汗。
“這段時間朝中關於分封的事情，鬧的沸沸揚揚，陳忠孝你說說到底要不要分封？”
陳百一也是沒有想到李世民居然會跟自己問這個。
他剛要說話，便聽到有人彙報，說是太子前來。
等到李承乾到了，看著眼前的一幕只覺得荒唐。
幾人見禮後，李世民拿著筷子示意陳百一繼續。
陳百一看了一眼房玄齡，然後便張嘴說道：“陛下，既然說到分封，那就要搞清楚，什麼外封，什麼是內封？
燕國鎮守北方戎狄；齊國直面東夷威脅；晉國防禦北方遊牧部族。
這些封國距鎬京普遍超過一千里，燕國甚至達一千六百公里以上。
封地蠻荒險地，如燕國封於冷得凍耳，蟲多啃”的燕山地帶；齊國營丘需與萊夷爭地。
諸侯透過擴張實控領土，如楚國吞併漢諸姬，使周朝勢力範圍從一百五十萬增至兩百五十萬平穿不到公里。
周有如此成就，離不開他的豐功偉績。
這便是天子他人之慨，建八百年基業，基定華夏文化範圍。
此便是外封。
至於內封，想來太子殿下也是熟知其中故事，臣便請太子殿下教誨。”
這種事情，陳百一隻是需要給大家提供一個思維。
將分封這件事一分為二，分辨著看。
這是後世華夏兒女基本都掌握的能力，唯物辯證法。
分封這件事好不好？
陳百一不會說好，也不會說不好。
只會告訴李世民等人，不管什麼方法方式，都要遵循歷史變遷的客觀規律。
一個好的制度，並不是想的多周全，而是能夠解決普遍性矛盾的能夠自動迭代的。
李世民聽到陳百一的話，也是忍不住的看向了太子李承乾。
雖然他心裡覺得這老大讀書比不上老二。
可是聽著陳百一的誇讚，心裡還是很高興。
李承乾聽到陳百一的話，面色通紅。
他看向李世民，看到對方鼓勵的眼神。
立馬激動的，學著朝中大臣議論國事時的那種鄭重，向著周圍人行了一禮，這才說道：“小子無知，然陳師之令，學生不敢不從。”
陳百一聽著李承乾這話，忍不住的翻了一個白眼。
明明激動成了這幅樣子，還一個勁的說是我逼你的。
真不愧是李二的種！睜眼說瞎話的毛病一模一樣。
“小子聞言，秦始皇一統天下，廢分封行郡縣，然二世而亡。
高祖初定大業，郡國並行，同姓諸侯王佔據關東大半肥沃郡縣，吳王劉濞靠著封國的鹽鐵之利積累數十年，最終發動七國之亂。
西晉初年司馬炎分封宗室，諸王全部佔據核心州郡，最終引發八王之亂，直接掏空了西晉的國力，成為五胡亂華的導火索。”
李承乾說著，看向陳百一說道：“這就是陳師說的分於內？”
陳百一點了點頭，笑著說道：“陛下、太子、房相。
臣以為，三代分封，乃是將自家狼崽子放出去，搶人口搶地盤搶資源，屬於開源。
諸侯可以依託中央授權開疆拓土，同時作為王朝的外圍屏障拱衛核心統治區，不會直接消耗中央核心資源。
而漢晉之分封，乃是割中樞之血肉，而肥諸侯。一個個封王猶如吸血鬼一般牢牢地依附在中樞。
長期來看必然分割中央財賦與權力，隨著封國人口、財力增長，很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持續消耗王朝國力。
即便是沒有七國之亂、八王之亂，中樞也就跟吸食砒霜一樣，遲早會死得硬邦邦。
陛下，分封的影響從來不是固定的，它的效果和分封的位置、目標直接相關，不能一概而論說分封一定好或者一定壞。
也就是說，沒有永遠正確的制度，只有適配當下國情的制度，任何制度都要根據時代發展動態調整，不能抱著古代經驗一成不變。
臣的意見是，對於朝廷核心利益區域，必須堅持中央統籌。”
李世民沉默了。
陳百一的話他聽懂了，就因為聽懂了，所以他才沉默。
有些問題，看來他有些想當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