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做到
一個又一個身影冒著暴雨，從唐明身旁經過。
他們的衣服被雨水浸透，跑得氣喘吁吁，臉色慘白，卻還在咬牙堅持。
沒有誰輕鬆。
可他們都在往前走，只有自己停在了這裡，不再追趕。
其實唐明過去也不是沒有努力過，他也想把一件事給做好。
可他的身邊，實在有太多優秀的人了。
父親很能幹，大哥很聰明，姐姐也很優秀。
在這些人的光芒之下，唐明的每一點努力，都顯得那麼不起眼。
無論自己怎麼追趕，都得不到令人滿意的結果。
起初，他也會難過。
他覺得是自己不夠好，才會讓別人失望。
於是，他更加努力地去嘗試。
可結果從來不變。
做的好，父親會說還不夠好。
做的不好，父親會問他為什麼做不好？
時間久了，他漸漸發現一個事實——自己的努力是毫無意義的。
反正做與不做，家裡也不會缺他一口吃的。
反正將來得一切，都已經有人安排好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那麼辛苦呢？
慢慢地，他開始不再主動嘗試。
他學會了一種更輕鬆的活法——做不好，就別做。
這樣不需要爭取什麼，也不需要承擔什麼。
他本已經習慣了了這樣的生活。
可如今，這種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卻被打破了。
在部隊裡，過去那些能夠替他解決問題的人，全都不在身邊了。
他不再是一個特殊的個例，沒有所謂的專屬身份，只跟其他人一樣。
他終於被推到了一個無法輕易逃避的地方。
偏偏，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同樣的訓練，別人能做到，他卻連跟上隊伍都困難。
唐明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想拖累別人，也不想被其他人輕視。
可結果也跟小時候一樣。
儘管他拼命追趕，也依舊落在最後。
漸漸地，他又想起了家人的話——做不到，就別做。
也許家裡人說得沒錯。
唐明忽然有些想家了。
他想離開這個地方，回到那個不用努力也能相安無事的家。
雖然他並不很喜歡在那個家裡待著。
可自己又能去哪裡呢？
唐明抬起頭。
雨幕之中，一個個模糊的身影從他身邊經過。
他們都在往前，唯有自己仍舊停在這裡。
他覺得，自己也許真的永遠也追不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唐明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那股力道拽得站直了身體。
緊接著，他感到背上的負重一輕。
唐明茫然地轉過頭。
只見蔣承志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他身邊，一隻手提起著他，另一隻手已經把他背上的負重接了過去。
“承……承志哥？”
唐明愣愣地看著他。
蔣承志把兩份負重往自己肩上一調整，抬手推了他一把。
“別回頭，接著走！”
唐明呆呆地看著他。
蔣承志見他仍舊愣著，忍不住催了一句：“愣著幹什麼？走啊！”
唐明下意識地邁出一步，卻很快又停了下來。
“可是……我已經打算放棄了。”
蔣承志腳步一頓。
他轉過頭，瞪著唐明。
“放棄個錘子！你忘了你跟我說過什麼了？你不是說，想讓大夥看得起你嗎？”
“跑不動了就放棄，你就是這麼讓人看得起你的？慫貨！起來！跑！”
唐明茫然地看著他。
自己真的說過這樣的話嗎？
他不清楚。
或許說過吧。
自從開始訓練之後，自己頻頻掉隊，屢屢惹事。
漸漸的，大家都開始疏遠了他。
只剩蔣承志還願意陪他說話。
唐明想融入這個集體，想讓被人看得起，想和其他人一樣，堂堂正正地站在隊伍裡。
他那時候經常這麼去想，因此，自己也許跟蔣承志說過吧。
但那都不重要了。
因為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堅持那個願望了。
只要放棄了，就不必再面對那些失敗。
“算了吧。”
他低下頭，避開蔣承志的目光，“我真的做不到。”
“唧唧歪歪的！過來！”
蔣承志根本不跟他講那些大道理，只是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拖著他往前走。
唐明踉蹌著跟著，“承志哥，真的算了吧……”
“算什麼算了！你這腿不是還能動嗎？能動就走！”
蔣承志扭頭看他。
“放棄放棄，做不到就放棄？跑不動就走，走不動就挪！挪也挪不動了就喘口氣，再接著走！這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
唐明怔怔地看著他。
蔣承志把兩份負重往肩上顛了顛，忍不住咧了咧嘴。
“臥槽……還真沉。”
說著，他又看了眼前面。
“班長這會兒顧不上咱們。你的東西我先替你背一會兒，等你緩過來了，再自己拿回去。別指望我能一直替你背啊！背一會兒就夠了，偷著樂吧你就！”
唐明看著他。
蔣承志原本就揹著自己的負重，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拉練，整個人早已疲憊不堪。
他的臉上分不清汗水和雨水，額頭青筋微微鼓起，呼吸也越來越急促。
他揹著自己的負重，如今又替唐明分擔了一部分，身體的壓力顯然更大了。
即使他體格健壯，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光看他如今的樣子，似乎也處在堅持不住的邊緣。
可他始終沒有露出過唐明剛才那種想要放棄的神情。
他用他的行動證明了——只要還能動，就先繼續走。
“做不到，就放棄？”
蔣承志的這幾個字彷彿穿過了雨聲，鑽進了他的耳朵裡，叩響了他靈魂中沉睡已久的東西。
他眼前的雨幕忽然有些模糊，浮現出了幾個虛妄的身影。
那些身影是他的家人、朋友，以及最中間，那個一直沒有長大的自己——
“你做不到就別做！沒用的東西，就會添亂！”
“明明，沒關係的。你做不到也沒什麼，讓你哥哥姐姐去做就好了。”
“弟弟，我說過多少次了，這些事不是你能做好的，別跟著添亂！”
“你還用努力啊？反正有你爸呢，老老實實混日子得了唄。”
……
過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有的嚴厲，有的溫和，有的帶著笑意。
可最後，全都匯成了相同的聲音——做不到，就放棄。
這六個字，從小陪著唐明長大。
每個人都這麼告訴他。
父母也一直這麼教育他。
他們給了他優質的生活條件，替他安排好了讀書、工作和未來的路。
這一切東西圍成了一個溫暖舒適的搖籃，把他緊緊的鎖在裡面。
就連搖籃中的唐明自己，也覺得——做不到，放棄就好了。
既然放棄也能幸福，那就別辛苦堅持。
既然別人會替他安排好一切，那他也沒有必要非要爭取什麼。
既然不管怎樣都會有人替他收拾殘局，那就按著家裡安排好的路走下去好了。
這樣，多省心啊。
可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每次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心裡都會覺得那麼難受呢？
唐明不知道。
他只是有事看著別人得到他人的讚許時會羨慕。
他會忍不住去想，被讚許被認可的感覺，到底是怎樣呢？
他想知道。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沒有任何觀眾，只有自己給自己鼓掌。
他也想做到一次。
雨水順著唐明的臉頰滑下來。
他不知道那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蔣承志正喘著粗氣往前跑，忽然感覺肩上的負重猛地一輕。
他愣了一下。
緊接著，便看見一道身影從自己身邊超過，重新跑到了前面。
“唐明？”
蔣承志追上去，“你幹什麼？”
“承志哥，謝謝你。不過，不用你替我背了。”
“開什麼玩笑，你剛才都吐成那樣了，還逞什麼強？先讓我替你背一會兒，等緩過來了再說！”
“不用。我能做到。”
唐明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茫然、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的臉上，此刻竟然多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
“我能做到。”唐明又重複了一遍，“就算做不到，我也想試試。”
他不再說話了，留著全部的體力，只是咬緊牙關，專注的看著腳下泥濘的山路。
雨水依舊砸在臉上，雙腿依舊痠軟，呼吸依舊困難。
可他卻在蒙熱的令人有些窒息的空氣中嗅到了一股清新。
彷彿剛才從蔣承志手中搶回來的，不僅僅是那份沉重的負重。
還有他這些年來，早已丟棄的某種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