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做不到
“唐明！站直了！”
暴雨之中，唐明搖搖欲墜。
他一隻手撐住膝蓋，另一隻手捂住嘴，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稍微一動，膝蓋便隱隱發軟。
胃裡也已經吐得沒剩下什麼東西了，可那股噁心的感覺仍舊沒有消失。
“怎麼？打算在這兒停下了？”
侯國玉的聲音再次傳來，“打算往地上一躺，等著別人把你抬回去？”
唐明用手背擦了擦嘴，“報告班長，沒有。”
“沒有就把腰挺起來！”
侯國玉的聲音很嚴厲。
儘管他看得出來，唐明已經到了極限的邊緣。
可他也知道，現在不是同情心氾濫的時候。
經過這一個月的熟悉，作為班長的侯國玉對自己的兵都有了多多少少的瞭解。
唐明的問題他也看在眼裡。
這孩子表現很差，基礎體能更差。
但最差的，不是身體。而是心態。
每次當唐明遇到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時，第一反應就是放棄。而不是嘗試。
他不知道唐明是怎麼養成的這個心態。
但他知道，這種心態如果不改變，他未來的人生將會走的很艱難。
所以，儘管他很同情唐明，但也沒有半分心軟。
極限，是要極端的環境下才能激發出來的。
正所謂——溫室裡長不出參天樹，庭院裡練不出千里馬！
但，他還是認真地觀察著唐明的神情和狀態。
確認對方意識清楚、還能站穩之後，才再次開口。
“唐明，我問你，還能不能繼續？”
唐明閉了閉眼。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不能了。
他也本能的告訴自己，不能了。
“班……班長，我真的不行了。”
“不行也得給我行！”
侯國玉沉聲喝道，“繼續跑！”
唐明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班長，我真的……”
“我知道你難受！可你看看前面的隊伍！大家都在訓練，他們就很輕鬆嗎？他們有說放棄嗎？”
侯國玉說，“現在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時候！這次拉練的成績要記入訓練考核的，你知道嗎？”
“你看看你自己這一個月的表現！體能跟不上，訓練老掉隊，遇到事情又總想著退縮！照你現在這個狀態，等到結業考核的時候，你覺得自己能過得去嗎？”
侯國玉指了指他。
“我現在就可以下結論！照你現在這個樣子，再這麼下去，延期都是輕的！嚴重了，你是有可能被退回去的！明白嗎？”
退回去！
聽到這三個字，唐明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父親。
如果自己真的被退回去，灰溜溜地回到家裡，父親肯定又要罵他沒出息，不爭氣……
唐明幾乎已經能想象出父親失望的臉，本能的開始恐懼。
可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反正，自己似乎一直以來就是這樣。
從小到大，自己做不好事情，似乎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既然如此，再多一次，又有什麼區別？
想到這裡，他原本緊繃的肩膀竟然鬆了些。
“唐明，我問你，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侯國玉看著他，忽然問道：“你到底為什麼來當這個兵？”
“這個問題，在第一天開班務會的時候，我就想問你了。”
“當時大家都有自己的理想，只有你，說自己不知道想要什麼，沒有什麼想做的。”
“當時我沒問你。現在我想問問你。”
“唐明，你既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為什麼要來當這個兵？”
暴雨砸在兩人身上。
唐明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
為什麼？
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答案，也是唯一的答案，就是——因為父親讓他來，所以自己就來了。
可蔣承志曾經提醒過他，這種話不能再說。
於是，沉默許久之後，他只擠出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
侯國玉看著他。
那一瞬間，他眼裡的嚴厲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掩飾的失望。
那並不是因為唐明說了一個讓他不滿意的答案。
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失望。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把這些話給收回去了。
他帶過不少新兵，無論哪一種，他都會用合適的辦法，找到一個理由去推他們一把。
可他的這些經驗，如今沒有用了。
因為唐明連一個努力的理由都沒有。
這樣的人，他該怎麼推？
一個人如果連堅持下去的理由都沒有，自己又該拿什麼要求他堅持？
侯國玉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
他的語氣忽然平靜下來。
“行吧……既然你堅持不住了，那就隨你吧。”
“順著這條路往回走，到山腳下收容車那兒打報告棄權，你就可以退出這次拉練了。”
他說罷，便走了。
可走出去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或許是性格使然，也或許是作為班長的責任，讓他最後開口道：“唐明，還有一句話，我想告訴你。”
“你如果實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也找不到堅持下去的理由，那就試試，先把堅持這件事本身，當成一個目標。”
“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要堅持，就先把今天熬過去。只能拿到掃把，就堅持掃地。只能拿到鐵鍬，就堅持修路。”
“放棄很容易。可有些事情，一旦放棄了，就沒有重新來過這一選擇。”
說完這句話，侯國玉便重新邁開腳步，消失在了雨幕裡。
……
侯國玉走了。
只剩下唐明一個人，站在泥濘的山路旁。
他站在原地，望著班長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第一反應，是輕鬆。
終於不用跑了……
終於不用再揹著這沉重的負重，邁著越來越沉的腿，去追趕前面那些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人了。
終於沒有人再逼著他堅持了。
就像過去無數次一樣。
每當父親對他失望，批評他沒出息，他就低著頭，安靜地聽著。
只要父親罵完了，一切就又會恢復原樣。
所以，在侯國玉放過他，任由他放棄的時候，他理應像以前一樣，鬆一口氣。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卻沒有一點如釋重負的感覺。
甚至比剛才還重上了不少。
這種感覺說不清楚，像是原本有人拽著他往前走。
他不願意走，想停下來。
如今終於停下來了，那隻手也終於鬆開了。
可他卻發現，自己好像連往哪兒走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