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選擇
“你這孩子!怎麼就聽不明白話呢!開心能當飯吃啊?”
王長根狠狠跺了下腳,“感情都是慢慢處出來的!當年我跟你娘不就是這樣?你現在只用先想辦法把耀陽拴住,等你倆結婚了,一塊兒過上日子了,你天天給他洗衣做飯、生兒育女,日子久了,他自然就對你好了!”
“翠翠啊,聽你爹的吧。”
沈玉華也在旁邊勸道,“娘知道你心軟,突然發生這樣的事兒,委屈你了。可長遠來想,女人這輩子,不就是圖個安穩歸宿嗎?耀陽是個好孩子,眼下就這一個機會了,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啊,再晚就真來不及了。”
面對爹孃的輪番轟炸,翠翠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要亂套了。
她的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只有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從小到大,她都是靠著父母生活,聽著父母的話,不需要自己做選擇,父母會把對的路給她指出來,錯的路幫她避開。
她喜歡蘇耀陽嗎?當然喜歡。
她願意看著蘇耀陽跟別人在一起嗎?她當然不想。
可她從來沒想過用這種方式。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這條路,她也不知道是對的還是錯的。
但是,她實在沒辦法像之前一樣,什麼都不想就乖乖聽話。
她實在是做不到。
這條路,跟她想象的世界相隔太遠了,只讓她對此感覺到可怕。
“翠翠,你就聽爹一句勸吧。”王長根的語氣也軟了下來,想試著溫言相勸。
她走到翠翠身邊,伸手去拉她的手。
翠翠卻使勁抽回手,往後退了兩步,“不,我不要!”
她喊,“我不敢!你們這是逼我,也是逼他!我不要!”
王長根詫異的看著女兒。
從小到大,翠翠在他眼中一直都是聽話懂事的形象。
但是此時此刻,她盯著自己,盯著他這個父親,雙眼發紅,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這讓他這個老父親,一時間也有些錯愕,也像刀絞一樣。
可他知道,事到如今,只能狠下去。
既然跟女兒說不通,那就不再說。
“由不得你不幹!”
王長根低吼一聲,抓著翠翠的胳膊就往屋裡推。
翠翠下意識掙扎抵抗,可她的力氣哪裡比得過王長根。
被推進屋裡的瞬間,她還在喊:“爹你開門!你放我出去!”
但面對女兒的哭喊,王長根反手帶上門,直接從外面扣上了門栓,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爹!爹你開門啊!”
翠翠撲在門板上,使勁拍著,“你這樣是不對的!你放我出去!”
外面安靜了幾秒。
隨後,傳來王長根疲憊的聲音:“別喊了翠翠,我是不可能開門的,你就在裡面好好待著。等明天一切都結束了,到時候,你想怎麼恨爹,都無所謂。”
聲音落下,翠翠便聽到了門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翠翠排了半天的門,手都拍麻了,門外卻再也沒有動靜。
她的力氣漸漸洩了,順著門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無聲地掉眼淚。
屋裡很靜,只有煤油燈“噼啪”的炸花聲。
以及,炕上蘇耀陽沉沉的呼吸聲。
蘇耀陽就在她身後,和她共處一室,躺在她每天睡覺的床上。
最愛的人在如此相近的距離,幾乎觸手可及。
可是,她不敢往炕的方向挪一步,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
彷彿那上面躺著的不是她喜歡了好幾年的人,而是個燙手的山芋。
她把身體又往門邊縮了縮,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腦袋埋進去,像是離那張炕遠一點,就能逃避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的現實,事情就不會發生。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剛才的情緒衝擊淡了,或許是眼淚流的沒有了,她輕輕吸了吸鼻子,凌亂的大腦恢復了一點清明。
她很想念自己的小時候。
明明那時候,自己什麼都不用想,只要聽大人的話來做事就好了。
翠翠不覺得這種活法有什麼不對,她一直覺得,依賴別人而活是一種很簡單也很輕鬆的活法。
所以,她從來不用做選擇,也不會做選擇。
可是今天……
第一次,她開始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對的。
不知為什麼,此時此刻,她的腦海裡不由自主的冒出了韓硯當初對她說的話:
——很多事情,本來就是互相矛盾的。所以,你總得選一樣。這個選擇,沒有人能替你做。
那時候,她聽得似懂非懂。
可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原來什麼都不選,也是一種選擇。
想到這裡,翠翠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韓同志……”
她輕輕唸了一句,“原來……你早就知道了嗎……”
……
屋裡依舊很安靜。
翠翠終於慢慢抬起頭。
她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回頭望了一眼。
煤油燈的光落在蘇耀陽臉上,把他平日裡的凌厲都磨軟了。
他的眉頭皺著,睡得似乎並不安穩,額角還有點汗。
想來是酒勁上來,燒得慌。
平日裡,翠翠見到的他,總是那個遠遠的,一絲不苟的認真工作的身影。
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近、這麼肆無忌憚地看他。
她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樣子。
那時他剛下放來村裡,戴著眼鏡,皮膚白淨,跟村裡的泥土地格格不入。
那時候她才十幾歲,躲在娘身後偷偷看,心想: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她那點小心思,就是從那時候一點點攢起來的。
攢了好多年,像攢著一把糖,捨不得吃,光看著就甜。
而如今,她最喜歡的人就在眼前,離自己只有幾步遠。
可她心裡卻沒有一點歡喜。
有的,只是說不出的難過。
她低頭看著眼前的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耀陽哥……”
她輕輕叫了一聲,炕上的人沒有任何反應。
翠翠輕輕吐出一口氣。
“還好,你聽不見。”
她慢慢坐到炕邊的凳子上。
“其實……我一直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每次見到你,我一句都說不出來,我都不知道為什麼。”
她像是在跟眼前的人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有時候,明明來的路上都想好了。可一看見你,我就只會叫一句耀陽哥。剩下的話就全忘了。”
屋裡很安靜,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