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咔嚓
社火還在繼續。
鼓聲、喝彩聲、嗩吶聲，一浪高過一浪。
可這一切，好像都與王翠翠無關。
在距離人群十幾米遠的角落，翠翠正蹲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把下巴輕輕搭在膝蓋上。
腳邊，是被踩得有些發黑的積雪。
而她，正拿著一根細細的小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在雪地上畫著圈。
遠處的熱鬧生飄蕩過來，可對於這會兒的她來說，好像隔著一層膜。
……
其實，她最喜歡廟會了。
喜歡的程度跟現在的瑩瑩不遑多讓。
小時候，每次一聽說廟會要開始，她總是全村第一個起床。
催著爹，催著娘。
生怕晚了一步，就搶不到最前面的位置。
後來長大了，她也還是喜歡。
如果哪一年沒有親身體驗一下這熱熱鬧鬧的人群，彷彿這個年對她來說就不完整。
這麼多年下來，她一次都沒落過。
可今天，明明是她盼了整整一年才盼來的廟會，她卻一點也提不起興致。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心裡悶悶的。
……
翠翠嘆了口氣。
她想起以前，蘇耀陽剛來到向陽村的時候。
從那時候，她就喜歡上他了。
而她那時候的喜歡也很簡單。
只是看一眼就會很開心，要是能說上幾句話，就值得高興一整天。
看著他沒吃飯，自己送點吃的過去；看見他口渴，自己就送點水過去。
耀陽哥笑，她也跟著笑，僅此而已就夠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別的。
覺得能這樣就很好了。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漸漸的都變了。
爹總會有意無意地問她：“今天跟耀陽進展咋樣？”
娘也會念叨：“翠翠呀，女主男隔層紗嘛！你怎麼不知道主動一點？”
慢慢地，過去那些會讓她開心的事情，不知什麼時候就變得不再純粹了。
而自從李夢雲也來到向陽村後，這種情況開始變本加厲。
父母或許為女兒著想，意識到危機，總是幫她出謀劃策，要她去這樣，要她去那樣。
可那些，從來都不是她想做的。
她依舊和過去一樣，只是想看著耀陽哥，跟他說說話就很開心了。
但她這種天真到有些幼稚的想法在父母眼中是不可理喻，她們告訴王翠翠，她現在的處境有多麼危險，你的敵人有多麼強大，這讓她壓力倍增。
可是，危險？敵人？
自己為什麼危險，夢雲姐又為什麼會是自己的敵人呢？
儘管她想不明白這些，但潛移默化下，她也不知何時會忍不住去比較。
去注意李夢雲和耀陽哥的關係進展，在意彼此之間的距離。
甚至剛才。
當李夢雲要留下幫忙的時候，她心裡第一反應，竟然是牴觸。
……
想到這裡，翠翠輕輕低下頭。
她忽然發現，自己變了。
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有些陌生的人。
以前那個只要看見耀陽哥高興，自己就高興的小姑娘似乎不見了。
而留下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並沒有想和夢雲姐爭，也從不想樹立一個敵人。
夢雲姐那麼好，她喜歡夢雲姐，真的喜歡。
夢雲姐會照顧她，會叫她很多自己不會的事情。
自己明明很喜歡她，可為什麼現在，自己卻總是要躲著夢雲姐呢？
甚至單單是和她相處，就覺得緊張，覺得如臨大敵……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想不明白，她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一點也不喜歡。
可是，不喜歡又能怎樣呢？
她抱緊了膝蓋，心裡酸酸澀澀的。
像咬了顆沒熟的沙棘果，又酸又苦，還沒法跟人說。
藏在心底的那點小心思，就像這黃土坡上的野草，悄沒聲地長了滿坡。
可風一吹，就都蔫頭耷腦地伏下去，連點聲響都沒有。
……
“咔嚓。”
就在這時，伴隨著一道閃光，不遠處傳來一聲輕響。
王翠翠猛地抬起頭，只見不遠處，一個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輕男人，手裡舉著一個黑盒子似得相機，正對著她。
見她看過來，那人愣了一下。
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放下相機，快步走過來，露出一個有些歉意的笑容。
“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就拍了。我不是故意偷拍你，但……手指不自覺的按了快門。很抱歉，是我唐突了。”
翠翠皺著眉打量他。
這人穿得乾乾淨淨，氣質跟村裡的漢子完全不一樣，倒是有點像耀陽哥。
看著也斯斯文文的，應該不像是壞人。
可她還是有點警惕，往旁邊挪了挪：“你拍我幹啥？我又不好看。”
“怎麼會不好看。”
那人把相機遞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翠翠遲疑了一下，還是低頭看了過去。
黑白取景框裡，鑼鼓喧天的社火佔了大部分空間，無數人仰著頭笑著，歡呼著，定格的畫面彷彿活了過來。
而畫面的最中心，卻是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小姑娘抱著膝蓋，安安靜靜蹲在那裡。
熱鬧和安靜，同時出現在了一張照片裡。
翠翠儘管知道這拍的是自己，可一時間也有些不敢相信這居然是她。
年輕人笑了笑，“我知道偷拍不好，但是這個畫面實在挺特別，我怕錯過了，就忍不住拍了下來。”
“如果你介意的話，我會刪掉的。”
王翠翠看著這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幹嘛要拍這些？你是記者嗎？”
年輕人失笑，搖了搖頭。
“不是。嗯……算是靠攝影吃飯的人吧。”
他說得很隨意。
“就是個平時喜歡到處跑，到處拍的人。算是個遊手好閒的人吧。”
王翠翠古怪的打量著他。
他還沒見過人這麼形容自己。
遊手好閒的人？
那不是跟自己哥哥一樣嗎？
不過，這人看上去聽陽光開朗的，不像自己哥哥那樣一天天死氣沉沉，就偷看夢雲姐的時候像個人。
“你放心，我不是壞人的。”
那人見到翠翠看自己的眼神，還以為她把自己當成了壞人，連忙解釋：“我真的只是愛好攝影而已，我這裡有很多照片，都是我過去拍的，可以證明我說的話，你要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