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從人民中來
而在這艱苦的環境中,偶爾也會有一些令人歡喜的小意外。
1961年,一封遲來的電報送到了基地。
林建軍開啟,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話。
“女兒出生,母女平安。”
就這簡短的八個字,當然,林建軍卻是讀了一遍又一遍,揣在貼身的口袋裡,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
搞得戰友們都紛紛好奇,問他是怎麼了?
而林建軍總是咧著嘴,像個孩子一樣炫耀:“咱有閨女了!”
他想象著女兒的樣子,想象著她哭、她笑,想象著兒子長高了多少。
戈壁灘的風沙很大,吹得人眼睛發澀。
他心裡想著:再等等,等任務完成了,就回家。
這一等,就是五年。
……
1964年10月16日。
這是一個值得所有中國人銘記的日子,是所有基地人永生難忘的日子。
那天,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
那天。羅布泊的天空被徹底改寫。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巨大的蘑菇雲緩緩升起。
巨大的轟鳴震顫了整個星球,彷彿那個甦醒的紅色巨人向世界發出的一聲問候,讓所有人都知道了一個事實——中國人站起來了。
當巨大的蘑菇雲在羅布泊上空騰空而起,映紅了半邊天的時候。
整個基地先是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
所有人都在歡呼,在流淚,在擁抱。
那些吃的苦、受的罪、那些對家人的思念與虧欠,在這一刻都值了。
林建軍站在人群裡,看著那朵沖天而起的蘑菇雲,眼淚混著風沙往下淌。
……
原子彈試爆成功後,又過了大半年。
任務終於結束,林建軍也接到了可以調回的命令。
離開基地那天,他回頭望了一眼茫茫戈壁,望了望那片他揮灑了五年青春的土地。
……
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又轉汽車,林建軍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城市。
越靠近家鄉,他的心跳就越快。
終於,記憶中那個熟悉的小院,終於出現在眼前。
他想過很多次重逢的場景,可真正走到家門口時,他卻忽然不敢進去了。
離開太久了,久到,他都他都快忘了居然有這麼久了。
五年了。
院牆好像跟記憶裡的顏色不太一樣了,當年門口是不是有這些小樹?是不是有這些花卉?周圍是這些鄰居嗎?
他看著這一切,一切都熟悉,又一切都陌生。
“哥,你等等我!”
這時,清脆的童聲從院裡傳出來。
緊接著,兩個小小的身影跑了出來。
跑在前面的是個小男孩,約莫六七歲的樣子,曬得黝黑,眉眼英氣,跑得虎虎生風。
他身後跟著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大眼睛圓溜溜的,跑得踉踉蹌蹌。
小男孩跑到門口,一眼看見站在那兒的林建軍。
他立刻停下腳步,警惕地把妹妹護在身後,仰著小臉問:“你是誰?盯著我們家幹什麼?”
林建軍看著眼前的小男孩,彷彿愣住了一般。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發顫道:“你是……援朝?”
林援朝皺著眉頭往後退了半步:“你怎麼知道我名字?你到底是誰?”
林建軍看著他警惕的小模樣,喉嚨一下子就哽住了。
這是自己的兒子。
自己朝思暮想的兒子,如今就在眼前了。
走的時候,他還只會蹣跚學步。
如今都長這麼大了。
他又看向躲在援朝身後的小女孩。
那雙大眼睛,就跟竇梅一模一樣,正怯生生地探出頭看他。
“你……是小雨?”
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頭,剛往前邁了半步,小女孩卻害怕的“哇”的一聲就哭了。
“不哭不哭,小雨不怕。”
林援朝拍著妹妹的背,像個小大人似的,瞪著林建軍,“你離我妹妹遠點!不然我就喊人了!”
林建軍的手僵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滿是無措,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院裡傳出來,帶著點無奈和溫柔。
“援朝!怎麼了這是?你怎麼又把小雨給弄哭了!”
伴隨著聲音,竇梅快步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衣服。
看那衣服的大小,似乎是給林建軍做的。
她剛走到門口,抬頭看見站在院門前的人,腳步猛地頓住。
手裡的針線也掉在了地上。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
風捲著落葉從兩人之間吹過,竇梅站在臺階上,林建軍站在院門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就像隔著五年的漫長時光。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五年戈壁風沙,他臉上刻滿了風霜,皮膚粗糙,人也黑瘦了一圈,跟走的時候判若兩人。
但竇梅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只是,她一時間卻如鯁在喉。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牽掛,五年沒說出口的擔心與惦念,在這一刻全都堵在喉嚨裡,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了許久——
“……建軍?你回來了?”
林建軍看著她,看著她眼角悄悄爬上的細紋,看著她眼裡的淚,看著這個獨自撐起一個家、等了他五年的女人。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回來了。”
竇梅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
從羅布泊回來後,林建軍的工作幾經調動。
從基層到機關,從地方到省軍區,一步一個腳印。
他又經歷了許多事。
調任、駐防、建設、改革……
一路走來,最終成為省軍區政治部主任。
肩扛將星,功勳滿身。
從柳樹屯裡餓肚子的小乞丐狗剩,到肩扛將星的共和國軍官林建軍,這條路,他走了將近四十年。
四十年裡,他見過餓殍遍野的荒年,見過槍林彈雨的戰場,見過大別山的皚皚白雪,見過長江裡的滾滾波濤,見過戈壁灘上衝天而起的蘑菇雲,也見過天安門廣場上飄揚的五星紅旗。
很多瞭解林建軍人生的人佩服他,說他命硬,說他堅強,什麼苦都熬過來了,簡直是個奇蹟。
可林建軍每次都只是笑笑。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什麼奇蹟。
支撐著自己一步步走下來的,也從來都不是他自己。
是出生時父親挨家挨戶借來的那半碗玉米糝子,是母親討回來的半碗剩飯、是三哥藏在懷裡的一塊窩頭,是雪地裡那一點紅色的光亮,是雲瑤姐喂他的饅頭稀飯,是羅營長臨死前塞給他的那把帶著溫度的手槍,是土改時老鄉看他的那個眼神,是淮海戰場上支前百姓推著的小推車,是戈壁灘上那一張張紅高原色臉龐……
他這一生,只是從人民中來,又回到了人民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