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隨著竇梅來到工作站,林建軍原本枯燥而繁重的工作裡,終於多了一抹熟悉的顏色。
此後的幾年,兩人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工作。
白天下鄉宣傳政策;晚上整理材料、培訓幹部。
有時為了一個工作方案爭論得面紅耳赤;有時又因為想到同一個解決辦法而相視一笑。
他們一起跑過偏遠山區,一起處理過軍屬優撫,一起參與過剿匪後的安置工作。
也一起見證了新中國最初幾年那種近乎奇蹟般的變化。
那些曾經滿目瘡痍的村莊,如同初生的嬰兒般再次換髮生機。
那些飢一頓飽一頓的百姓,開始有了自己的土地。
一切都在變好的同時,林建軍和竇梅這對工作搭檔,也在不知不覺中,發展出了一些超越朋友的感情。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也沒有小情小愛的纏綿,甚至彼此之間都互相沒有察覺。
只是在千帆歷盡回過頭來再看時才發現,原來彼此已經在歲月中漸漸靠近。
工作站裡的人比他們本人都先發現不對勁。
因為大家總能在各種地方同時看見他們。
下鄉時一起出發,開會時坐在一起,幾乎形影不離。
時間長了,不少人開始偷偷打聽。
“那位竇同志是不是林政委愛人?”
每當這時候,林建軍都會鬧個大紅臉。
竇梅則一本正經地解釋:“工作關係。”
可解釋的次數多了,連她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
畢竟有些東西,早已不是一句工作關係能夠解釋得清的。
周圍的同事早都看在眼裡,老首長更是樂得促成,幾次半開玩笑地跟林建軍說:“小竇這樣的好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你小子可別錯過了!”
……
1955年。
全軍首次實行軍銜制。
這一年對於共和國軍隊來說意義非凡。
對於林建軍來說,同樣如此。
授銜那天,林建軍穿上嶄新的五五式軍裝,戴上銀光閃閃的少校肩章。
他站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隨後,他緩緩抬手,摸了摸肩章。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很多年前那個雪夜。
那個快要凍死在路邊、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
誰能想到,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小乞丐,有一天會成為共和國的少校軍官。
那天晚上,林建軍獨自坐了很久。
直到竇梅走過來。
兩人什麼都沒說,只是安靜地坐著。
……
童年秋天,林建軍和竇梅結婚了。
婚禮就在工作站舉辦,辦得簡單卻熱鬧。
那天,工作站的同事、過去的戰友、培訓班的同學、附近的老鄉……來了滿滿一院子。
老首長作為證婚人,拍著林建軍的肩膀笑得開懷:“你小子,如今也成家立業了!好好待人家小竇同志,不然我饒不了你!”
大家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笑聲從早晨一直持續到深夜。
喬淑寧更是激動得像自己結婚一樣,拉著竇梅不撒手,“竇姐!我早就知道你倆得成!”
竇梅被說得耳朵發紅,卻難得沒有反駁。
而林建軍,幾乎是從頭傻笑到尾。
……
晚上,賓客散去。
院子終於安靜下來,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竇梅發現,林建軍坐在床邊發著呆。
她端著熱水走過去問:“想什麼呢?”
林建軍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竇梅,認真的說道:“沒什麼,只是想謝謝你,謝謝你又給了我一個家。”
竇梅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
婚後的日子,一如既往,平淡安穩。
畢竟兩人都忙,常常天不亮就出門,林建軍還時有出差,隔上很久才能再見到一面。
但哪怕只是回來喝一碗熱粥,對著彼此說幾句話,他心裡都是暖的。
畢竟對於林建軍來說,這種家人的溫暖,是過去的他不敢奢望的。
1957年,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
林建軍給孩子取名叫林援朝。
沒什麼複雜的緣由,只是當年沒能跨過鴨綠江、沒能跟美國鬼子真刀真槍打一場,是他心裡一輩子的遺憾。
這個名字,算是個念想,也算是個交代——他沒能上的戰場,但他的孩子生在和平里,長在紅旗下,替他看見了山河無恙。
……
日子繼續向前。
直到1959年春天,一紙調令忽然打破了這一切。
那天,林建軍剛從鄉下回來,還沒進辦公室就被通訊員攔住了,說又緊急指令,要他立刻報道。
林建軍自然不敢怠慢,迅速來到上級辦公室。
抵達之後,他卻發現,這裡不只是上級一人,還有兩個不認識的軍官。
上級站起來,把一份密封的檔案遞給他,“林建軍同志,組織上決定抽調你去執行一項重要任務。”
“這是國家最高等級的國防機密工程。”
“組織信任你。工作上有什麼交接的,今天下午辦完。明天上午出發,車已經安排好了。”
命令來得毫無徵兆。
……
那天晚上,竇梅默默幫他收拾行李。
一句都沒問,林建軍也一句都沒說。
夫妻多年,他們不會在這種實際上浪費沒有必要的精力。
但是小小年紀的林援朝還不明白這些,他只知道父親突然要走,卻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好奇的抱著他的腿問:“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建軍沉默了很久,最終蹲下身,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很快就回來。”
可實際上,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很快到底是多久。
他甚至都不知道任務內容,不知道任務地點、更不知道任務期限!
當時的他,只知道軍令如山,組織上需要自己,自己就義無反顧!
直到後來抵達了目的地,他才知道,他去的那個地方叫羅布泊。
而他這次任務的代號是——“596”。
……
羅布泊核試驗基地。
漫天黃沙,烈日灼人。
放眼望去,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荒涼。
這裡沒有城市,沒有娛樂,甚至沒有多少生物生活的痕跡。
有的只是帳篷、沙漠、風暴。
以及無數沉默工作的科研人員和軍人。
在這裡,喝的水帶著鹽鹼,住的是四處漏風的乾打壘,冬天凍得骨頭疼,夏天又曬得掉層皮。
保密紀律嚴格到近乎苛刻,就連信件要經過嚴格審查,思念也只能藏在心裡。
苦嗎?真苦。
可沒人抱怨。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在幹一件開天闢地的大事。
沒有先進的裝置,就用算盤算資料。
沒有足夠的物資,就把資源都留給科研人員。
風沙吹倒了裝置,就爬起來重新搭。
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人家有的,我們也得有,人家能造出來的,我們也能!
只有手裡有了硬傢伙,老百姓才能踏踏實實過日子,再也沒人敢欺負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