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冷戰
林建軍繼續說:“後來,我雖然沒再給地主家那小子當馬騎。但也因為這件事,我跟我娘賭氣。”
他搖了搖頭,“看見別人家孩子給人當馬騎能吃肉,我心裡就難受。”
“我覺得是她害的。就故意不跟她說話,故意不搭理她,故意讓她難受。”
“我那時候想著:既然你不讓我高興,那我也不讓你高興。”
“我想讓她知道她錯了。”
說到這裡,林建軍忽然苦笑起來,“後來長大了才知道。我這行為有多蠢,我不過是仗著她愛我,知道她捨不得我,知道她會難受,所以才敢拿這個傷她。”
“因為我知道,就算我怎麼鬧脾氣,她也不會不要我。”
林建軍說完最後一句話,便低下了頭,聲音也停住了。
屋裡安靜了許久,只剩下火苗燃燒的聲音。
林建軍的嘴唇微微發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好半天,才重新開口。
“可惜,小時候的我不明白,等我明白過來,我娘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毫無徵兆的,眼淚順著佈滿皺紋的臉流下來,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我娘那時候得多難受啊……她那麼護著我,我還故意氣她……”
“我怎麼能那麼混賬……怎麼能那麼混賬……”
他不斷重複著這句話。
像是在罵當年的自己,也像是在審判自己。
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原諒過那個少年時代的狗剩。
林援朝坐在旁邊,看著父親,有些手足無措。
他從來沒見過父親掉眼淚。
在他印象裡,林建軍永遠不會哭,不會笑,不會難過。
他不是一個人,是一座山。
山沒有表情,山不會流淚。
可現在,這座山就在他面前流淚。
不知怎麼,林援朝想起自己小時候。
那時,他大概四五歲,剛懵懵懂懂,父親忽然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沒有信,沒有電話,沒有任何訊息。
哪怕問鄰居,問母親,也都聞不出來。
彷彿這個人不存在一樣。
年幼的林援朝就一直等。
等了一天,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
足足等了六年。
六年時間,他已經長成了一個半大小子。
而父親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個只存在名字,不存在實體的東西。
直到那天,林援朝放學回來,看見客廳裡坐著一個陌生男人。
他還以為是家裡來客人了。
直到那個“陌生男人”說:“長高了。”
他這才意識到,這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父親。
林援朝茫然的站在門口,他無數次想過父親回來的場景。
他應該衝上去抱住他,哭也好,笑也好,畢竟六年沒見了,自己這六年時間都在想他。
然而,他什麼都沒做,甚至沒有回應,連對母親的態度都變得不在熱情,換了鞋子就躲進屋裡。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
他明明那麼想他,天天想,朝思暮想。
他明明想撲過去,明明想喊爸,可他卻躲了起來。
他不知道為什麼。
自己跟父親的“冷戰”,也差不多是從那時候開始。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在生氣。
可生什麼氣呢?他不知道。
現在想想,其實是委屈,是埋怨。
也是害怕。
害怕這些年的想念顯得太可笑,所以他寧願擺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也是直到這一刻,林援朝才忽然明白。
原來自己和父親做的是同一件事。
他以為這樣能懲罰父親,能讓他知道這些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可他忘了,能懲罰一個人,是因為那個人在乎。
不在乎的人,你傷不到他。
這場持續十幾年的較勁,從一開始,自己就是贏家。
因為父親愛他,永遠比他愛父親更多。
可他也是輸家。
他輸掉的那些年,再也回不來了。
總有一天,他也會像今天的父親一樣,在某個深夜裡拼命後悔。
想到這裡,林援朝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林建軍的手。
林建軍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林援朝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他向來是個做事之前會考慮很久的人,可這一次,他不知道,腦子裡一片空白。
“對不起。”
林援朝說出這三個字的瞬間,聲音就顫了。
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
明明不想哭的,明明覺得哭是丟人的事。
以前他無數次想過和父親和解的畫面,想過自己會說什麼,會做什麼。
現在他什麼都沒想,眼淚自己就下來了。
“爸。對不起……我以前總覺得是您欠我的,覺得您虧待了我和小雨。可其實……您不欠我們,什麼都不欠。是我欠您太多。”
“我太任性了,一直想讓您多看看我,想讓您理解我,想讓您主動來找我。”
“我總等著你跟我道歉,可……該道歉的是我才對。一直以來都是我錯了。我不該生你的氣,我只是……只是太在意您了。我希望您能喜歡我,希望您認可我,希望您能像別人的父親一樣跟我說說話。”
“可我……我又不肯說。我就跟個傻子一樣。”
“爸,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求您原諒我……”
林建軍靜靜聽著,他抬起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動作和當年摸他腦袋時一樣笨拙。
“行了,多大的人了,哭什麼。”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是你爸,哪有當爹的跟兒子記仇。”
林援朝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林建軍的話很簡單,甚至有點冷漠。
可他的眼窩已經溼了。
他不會說什麼感人至深的話,也不會突然就改變。
人不會因為發生了一件事就忽然發生翻天地覆的改變。
林援朝也是如此,他永遠都是那個父親,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會如此。
雖然,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和解。
甚至連語氣都和過去差不多。
但林援朝已經滿足了。
或許是終於說出了想說的,或許是他更瞭解了父親。
但總之,他現在感覺渾身輕快。
那些困擾他的諸多問題,本以為需要很久、需要一件一件去解開的問題,在這一刻都消失不見了。
一直以來,他需要完成和解的物件都不是父親,而是自己。
而現在,他已經和過去的自己完成了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