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破冰
“咳咳咳——”
林援朝一杯酒下肚,嗆得臉紅脖子粗,弓著腰咳了好一陣。
他皺著眉頭,齜牙咧嘴地把酒杯放下,那表情像是吞了塊燒紅的炭。
“這什麼東西,怎麼這麼難喝。”他啞著嗓子說。
林建軍看著他,“不會喝酒?”
“喝得少。”
林援朝緩過勁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嗆出來的淚,“在美國,沒白酒。偶爾喝點威士忌,不是這個味。”
林建軍“嗯”了一聲。
“那倒是。”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在手裡轉了轉,“白酒這個東西,跟洋酒不一樣。洋酒是品,白酒是喝。品的是味道,喝的是勁頭。”
他頓了頓,“我以前第一次嘗的時候,也不喜歡喝,覺得這還不如馬尿。”
林援朝有些意外。
以以往的習慣,他下意識以為父親會指責他連個酒都喝不了。
“抱歉,我這麼大歲數了,連白酒都不會喝。”林援朝說。
林建軍搖了搖頭,沒有接話。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開口:“你媽最近怎麼樣?”
林援朝愣了一下。
“挺好的。她似乎挺喜歡這兒的,跟這邊的軍屬們也都處得不錯。”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就是有陸叔在,她就懶起來了。每天也不做飯,說有陸叔在用不著她。”
林建軍笑了一下,“老陸的手藝確實沒的說。”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不怪你。”
林援朝沒聽懂。“什麼?”
“酒。不會喝不怪你。”林建軍說,“怪我沒教過你。”
林援朝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尷尬的笑了。
“哦,沒事。這東西你教我我估計也不願意學。”
林建軍沒有笑。
他剛才真正想說的,不是酒。
是這些年。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說,這些年,怪我沒教過你的事,何止喝酒。
可他張不開那個口。
“爸,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您。”林援朝忽然說。
“什麼?”
“您覺得,艾琳娜怎麼樣?”林援朝頓了頓,“您對她……”
“什麼怎麼樣?你們這生米都煮成熟飯了,還問我幹啥?”
林援朝撓了撓頭,“也是。”
林建軍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
“雖然見得不多,但我挺喜歡的。看著是個好姑娘。”
林援朝鬆了口氣,肩膀塌下來,像是卸了塊石頭。
他一直擔心父親會不喜歡艾琳娜。
現在他終於得到確切答案了。
“你跟艾琳娜準備什麼時候辦婚禮?”林建軍問。
林援朝愣了一下。“還沒想好。”
“孩子都快出生了。”
“知道。”
“知道還不辦?”
林援朝笑了一下,“辦不辦,有區別嗎?”
林建軍皺了皺眉,“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覺得沒什麼必要。儀式而已。感情好不好,又不靠那個證明。”
林建軍的眉頭擰起來,教訓道:“胡鬧。什麼叫沒必要?”
“婚禮不是給你辦的,是給她辦的。人家姑娘嫁給你,沒名沒分地跟著你,肚子裡還揣著你的孩子。你不給她一個交代,人家嘴上不說,心裡能舒服?”
“你以後當了爹,你就知道了。有些事,不是你說了算。是得替別人想。你連這點事都不懂,以後怎麼當個好爹?”
林援朝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說:“可也沒人教過我,怎麼當一個好爹。”
空氣忽然安靜了。
林建軍的手停在杯沿上。
他看著兒子,兒子也看著他。
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在父子倆之間來回漂著,像海面上的浮標,起起伏伏,找不到岸。
林建軍低下頭,看著杯子裡的酒。
酒面晃動著,映出他自己的臉。
“對不起。”
他終於說,“我知道,不是一個好父親。沒資格說剛才那些話。如果道歉能讓你好受些,我會好好道歉。對不起。”
他頓了頓,“但你比我強。你以後,一定會成為比我更好的父親。”
“不,您不用給我道歉。我從沒恨過您。”
林援朝不停地搖頭,聲音發哽,“您是我爸,我真的沒恨過您。我只是……”
他說不下去了,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溼意逼回去,“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跟您相處。”
林建軍沉默了一會兒,“我明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相處。”
林援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次他沒嗆,喉嚨裡燒得火辣辣的,可他沒覺得難受。
酒壯膽,他的話也多了起來。
“我其實有很多事想跟您分享。”
藉著酒意,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可我……我不瞭解您。我不知道什麼能讓您感興趣。我嘗試去找您的喜好,您喜歡什麼我就嘗試去迎合。可我發現,我無論怎麼迎合,都不會改變您的態度。”
“我小時候特別崇拜您,真的,我寫作文都寫的你,想拿個獎給你看。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寫你,我對你的事兒一點也不清楚。”
林建軍沒有說話。
他不記得這些事。
兒子說的那些,他一件都不記得。
甚至不知道兒子曾經試圖迎合過他。
“如果我說,我其實一直以你為驕傲,你會好受點嗎?”林建軍問。
林援朝搖頭。
“我不想當什麼驕傲。我也沒有難受。我就是想……我想了解我爸。我對您的瞭解。”
他四向張望:“甚至不如陸叔家的黑虎。起碼我知道黑虎喜歡吃什麼。可是對您,我完全不瞭解。我就是想……想讓我們的關係正常一點。像正常父子那樣。能說說話。能坐在一起吃頓飯。能……”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不知道正常父子還能做什麼。
林建軍沉默了很久。
“我叫狗剩。”他忽然說。
林援朝愣住了。“啊?”
“你不是想了解我嗎?”
林建軍看著爐火,沒有看他,“我其實不叫現在這個名字。我以前叫林狗剩,準確來說就狗剩倆字,沒林這個字。林建軍這個名字,是建國後,我當初的老首長給我改的。”
林援朝張了張嘴,有些沒反應過來,一方面是父親的話題太跳脫,一方面是這個訊息太新鮮。
“可是……我從沒聽我媽提過。陸叔也沒有說過。”
“可能他們等著我親自給你講吧。”
林建軍的目光落在火焰上,看著那扭曲的熱流,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爐火跳動著,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深淺淺。
那些溝壑裡,藏著他從沒說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