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冬夜交心
夜色漸深,海面上升起的薄霧漸漸將整個島籠罩,一片朦朦朧朧之中,半山腰的舊營區亮著昏黃溫暖的燈光。
房間內,爐火燒得噼啪作響,隔絕了冬夜的寒冷。
兩個半百之人坐在桌邊推杯換盞,嘹亮的聲音吵得門外的黑虎時不時抬起腦袋看一眼。
“老陸,你住這麼偏的地方,每天上山下山的。你這老胳膊老腿還能折騰動?”
林建軍舉著手裡的酒杯,他這會兒喝了不少,臉上都浮上了幾分酡紅。
陸振邦夾了顆花生米扔嘴裡,不甘示弱道:“是我考慮不周了,累著你這個老東西了。”
林建軍立刻坐直身體,“我累?開什麼玩笑?我每天那五公里可都沒拉下來過,你問問他們,誰跟得上我的步子?跟你這種天天在這島上窩著,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的退休養老的人可不一樣。”
陸振邦笑了笑,“是嗎?那也沒見你身體好到哪兒去。從進門到現在喘氣都沒喘勻。”
林建軍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以前那麼多人都想揍陸振邦了。
接下來,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林建軍發現,這麼些年過去,這老東西氣人的本事一點沒退步,反而見長。
隨著酒下去的越來越多,兩人鬥嘴的話漸漸少了。
林建軍仰頭幹滿一杯,打量著房間,眼神有些朦朧:“這地方……說真的,還挺不錯的。瞧瞧你,現在活得倒像個老農民。”
陸振邦聳肩:“你這叫什麼話,我一直都是個老農啊。”
“是啊……這樣也挺好,這不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嗎……”
林建軍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眼神中閃過一抹追憶,“老陸,你說咱們這輩子,圖什麼?”
陸振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建軍看著躍動的火苗,繼續說:“我這再有兩年,就到線了。到時候退下來了,做什麼呢?也像你一樣?種幾分地,養幾隻雞?”
他嘆了口氣,“我這大半輩子都在部隊裡跑,真要我閒下來,我估計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陸振邦給他倒上酒,“你還沒退呢,想這麼多幹什麼?”
“唉,我也知道多想沒用,但越是到了這個歲數,就越忍不住想這些事。”
林建軍說著說著,聲音便漸漸低了下來。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酒杯裡微微晃動的酒液上,似乎想從這其中看出什麼來。
陸振邦看了他一會兒,道:“老林。這會兒我不跟你抬槓了,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嗯?”林建軍抬起頭。
陸振邦給自己倒了杯酒,慢慢說道:“認識你幾十年了,你這人吧,其實真沒什麼缺點。工作認真,原則性強,腦子好使,能吃苦,也能扛事。打仗的時候衝在前頭,和平年代幹工作也從不含糊。”
“說實話,這些年我見過的人不少,真能像你這樣幾十年如一日要求自己的,不多。”
林建軍聽著,眉頭微微舒展開來,這話他愛聽!尤其是從陸振邦嘴裡說出來!
可下一秒,陸振邦話鋒一轉,“但你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
“嘴硬。”陸振邦看著他,“而且不是一般的嘴硬。你是對別人嘴硬,對自己更嘴硬。”
林建軍頓時不樂意了,“胡說八道。”
“你先別說。”陸振邦抬手攔住他,“聽我說完。”
“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追求你心裡那個最標準、最完美的林建軍。什麼事情都按最高標準要求自己。當兵,要當最好的兵。當幹部,要當最好的幹部。當黨員,要當最標準的黨員。甚至連做人,你都恨不得照著教科書做人。”
“別人面前這樣,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是這樣。這一點我是真佩服你。換我,我做不到。”
“可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我問你,你現在還分得清,哪些是你覺得應該做的?哪些是你真正想做的嗎?”
陸振邦的話音落下,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只剩下爐火噼啪燃燒的聲響。
林建軍沉默地坐在那裡。
陸振邦看著他,“老林。咱們都一把年紀了,有時候也該讓自己喘口氣了。別老把自己當成那個永遠不能犯錯的人。”
“人活著,不光是工作,不光是責任。還得有點自己的日子。”
林建軍沉默許久,久到陸振邦都以為他睡著了。
結果他忽然笑了一聲,舉起酒杯,“老陸啊,你是真老了!以前喝酒咱都是聊的啥?現在跟個老頭子似得聊起人生來了,再過兩年是不是該聊生死了?”
他笑了笑,“來,喝。”
陸振邦卻沒舉杯,“你看。又來了。每次聊到你不想面對的事,你就開始插科打諢。幾十年了,一點沒變。”
林建軍有些不樂意,“你老小子今天是不是故意找茬呢?”
“不是找茬。”陸振邦搖頭,“是替你著急。”
他喝了口酒,“老林,咱倆很多地方很像。很多地方,都犯了同樣的錯誤。”
“對家人這塊,我是栽過大跟頭的。以前我總覺得,孩子受點委屈怎麼了?男人嘛,總得長大。家裡那些事錯過了怎麼了?反正是家人,遲早還有機會。但是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很多東西已經補不回來了。錯過的事情就是錯過了。”
他說到這裡,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過去的自己。
“但是,正所謂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援朝是個好孩子,艾琳娜也是個好姑娘,小雨更不用說。他們一直在等你。”
陸振邦這話可謂說的是掏心掏肺。
可林建軍的表情確實越來越不耐煩,隨後索性把杯子裡的酒一口悶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煩人?婆婆媽媽,這酒還喝不喝了?”
陸振邦點頭:“煩。但我還是要繼續說。老林,別人可能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我知道。我知道你累。”
“咣噹——”
話音剛落,林建軍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行了!喝頓酒比開會還累!以後不跟你喝酒了!”
他抓起帽子,作勢就要往外走。
可是似乎喝得有點多,他一站起來,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還是陸振邦扶住了他,“喝多了就別逞能了,今晚就在我這兒睡下吧,留著你的床鋪呢。”
林建軍瞪了他一眼。
陸振邦只好妥協道:“行行行,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林建軍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重新坐了回來。
只是臉色臭得厲害。
這下,兩人坐在桌邊,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陸振邦站起身,“我去趟廁所,你自己可別偷喝酒啊。”
林建軍冷哼,“誰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