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劉鳳英
“我哪邊都不站。”
劉鳳英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但這次的事兒,咱們做得確實不對。以前大家頂多就是拌拌嘴,互相擠兌幾句,可這回……過分了。”
屋裡一下安靜了幾秒。
杜小秋有些納悶地看著她,“鳳英姐,你今天到底咋了?你不是最看不慣張翠蘭她們了嗎?”
“我是看不慣她們。”
劉鳳英也不遮掩,“我看見她們就煩。以前我當家屬委員會主任的時候,她們幾個天天跟我對著幹,我能不煩嗎?”
“可煩歸煩,這事兒咱們一點理都不佔。”
馬秀蘭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時候你還講什麼理?”
“就是!”
旁邊有人立刻附和。
“她們抓得到咱們嗎?抓不到吧?”
“再說了,咱們怎麼不佔理了?她們那曬鹽場用的是島上的空地,用的是公家地方,說白了就是偷公家東西!”
“對!咱們這是幫她們及時收手!”
“真要讓她們做成了,以後誰都學她們怎麼辦?”
“那還了得?不得亂套了!”
幾個人越說越理直氣壯。
劉鳳英卻越聽越煩。
她不是聽不出來,這些話,其實大家自己都不信。
不過就是給自己找個心安理得的藉口罷了。
她站起身。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以後這種事,我不參與了。”
馬秀蘭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劉鳳英,你這是什麼意思?要跟我們翻臉?”
“我沒說跟你們翻臉。”
劉鳳英披上外套,“咱們以後還跟以前一樣,該串門串門,該聊天聊天。但這種事兒,我不幹了。”
“你們愛舉報舉報,愛搗亂搗亂,我都不參與。我也不去告你們的狀,隨便你們鬥。”
說完,她轉身就走。
“砰”的一聲。
屋裡幾個人面面相覷。
杜小秋小聲道:“她今天吃錯藥了?”
馬秀蘭冷笑一聲,“裝什麼好人。咱們做的時候怎麼不見她攔著?現在倒開始裝清高了。”
“我看啊,她就是膽小。怕出事兒。”
……
……
外面的雨還在下。
劉鳳英裹緊衣服,踩著泥濘的小路往家走。
風一吹,凍得她縮了縮脖子。
她家離得不遠。回到家,屋裡空蕩蕩的。
王德貴作為司務長,常年都忙,而孩子現在也不在島上,她一個人住慣了。
回來之後,她先把溼鞋脫下來,放到門邊。
又蹲在爐子旁邊,猶豫了一會兒,才捨得往裡面添了兩塊煤。
平時她捨不得燒。
海島冬天溼冷,可煤也貴。
她一個人,能忍就忍。
平時沒事,她更喜歡去別人家串門,蹭個火,蹭個熱鬧。
今天卻不行了。
她跟馬秀蘭她們鬧成這樣,也沒心思過去。
火慢慢燒起來。屋裡終於有了點熱氣。
劉鳳英坐在爐子邊,發了會兒呆。
其實她這一輩子,也沒什麼特別的。
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
她出生那會兒,正趕上最苦的年月。
那時候生產隊天天喊著高產。
明明地裡沒多少糧食,可上頭報的時候,畝產總能翻十倍、幾十倍。
公糧一徵,下面的人就只能餓肚子。
再加上她家本來就窮,孩子還多。
她上頭幾個哥哥,下頭還有弟弟。家裡有什麼吃的,也輪不到她。
她小時候最深的記憶,就是餓,餓得睡不著,餓得眼睛發綠。
所以她很小的時候,就學會偷東西了。
偷紅薯,偷玉米,偷人家晾在窗臺上出毛的窩窩頭。
被抓住了就捱打,可她不在乎。
因為偷到東西,就意味著能吃飽。
至於什麼道德不道德——她她根本不在意,她知道自己從小就不是個好人,也不想當好人,對她來說,好人不重要,人活著最重要。
正所謂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後來她慢慢長大,嫁給了王德貴。
日子還是那樣,不鹹不淡。
直到王德貴去當兵。
她才忽然發現,原來“軍屬”這個身份,是有面子的。
別人開始高看她,叫她“嫂子”,叫她“鳳英姐”。
她很喜歡這種感覺。
後來跟著調來東磯島,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家鄉。
以前在她眼裡,世界就是一個大村子。
她也理所應當的認為,大家都應該一樣窮,一樣苦。
可來了之後她才發現——不是這樣的。
原來真有女人從小沒捱過餓。
真有女人讀過書。
真有女人跟畫報上一樣,穿衣服乾乾淨淨。
她不明白為什麼,也不想明白。
她只是不服。
憑什麼大家都是女人,有人一輩子就能過得比她好?
所以她看不慣張翠蘭。
明明都沒文化,憑什麼她運氣就比自己好?
她更看不慣蘇婉清,還有林小雨。
那種一看就沒吃過苦的人,她天生就討厭。
還好,島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跟她們一樣。
杜小秋、任紅梅這些人,跟她差不多。都是苦日子裡熬出來的。
所以她們抱團,排斥異己。
雖然沒讀過什麼書,但是她時常審視自己。
她認為自己無疑不是個好人,自己心眼小,愛佔便宜,愛攀比,愛嫉妒。
可是這種女人,在這個年代,一抓一大把。
哪怕來了駐軍海島,也沒變。
因為那不是她一個人的毛病,那是那個年代留下來的東西。
她不會改,以後大概也不會改。
今天之所以不願繼續參與,也不是因為忽然良心發現。
只是她不想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想著想著,外面的雨聲又催人犯困。
劉鳳英靠著牆,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劉鳳英!”
“劉鳳英你給我出來!”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喊聲。
劉鳳英一下驚醒。
“又是誰啊……”
結果仔細一聽——張翠蘭。
她臉色頓時黑了,真是陰魂不散!
她披上衣服,罵罵咧咧地走出去,一開門,就看見張翠蘭打著傘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一看見她出來,張口就罵。
“劉鳳英!你還是不是人!這種缺德事你也幹得出來!我早就知道你心眼壞,沒想到壞成這樣!”
劉鳳英本來就煩,一聽這話也火了。
“你有病吧?我又怎麼你了?上次丟魚你就賴我,這次還賴我?你是不是看我現在不是家屬委員會主任了,就以為我好欺負!”
張翠蘭呸了一口,“裝!你接著裝!我們都知道了!你還在這兒裝!”
劉鳳英一愣,“你說什麼呢?”
“你少在這兒裝傻!”
張翠蘭指著她罵,“你敢說那苫布不是你弄壞的?誰幹的誰全家死光!”
劉鳳英一聽,也來勁了,“行啊!誰幹的誰全家死光!你敢發誓我也敢!”
她是真的不怕,因為她確實沒動手。
反正張翠蘭從來都是一有事兒就第一個懷疑她,她也習慣了。
張翠蘭死死盯著她,忽然冷笑了一聲。
“我以前就知道你不要臉。沒想到你這麼不要臉。”
“算了。認識你這種人,算我倒了八輩子血黴。”
說完,她轉身就走。
留下劉鳳英一個人站在雨裡,一臉莫名其妙。
“有病吧……”
她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