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你比賽,我不添亂
“一次,大三的時候。第二次是生化妊娠,不算。”
“算。你這個屬於複發性流產高危。我建議你用環孢素聯合低分子肝素方案,免疫調節加抗凝。但這個方案費用不低,環孢素進口的一個療程下來——”
“多少?”
“前三個月大概八到十萬。後面看情況減量。”
八到十萬。
顧綾舒穿好衣服從檢查床上坐起來。她的銀行卡餘額,她比誰都清楚。
“高嵐,先給我開黃體酮和地屈孕酮。”
“那個只能兜底,不能根治你的免疫問題——”
“我知道。我先吃著。”
高嵐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勸,開了處方。
顧綾舒拿著那張處方走出婦產科的時候,走廊盡頭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
六週。
一個人形都還沒長出來的東西。但它在。在她身體裡,和她的血液連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平坦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如果是兩年前,她會高興的。那時候她還相信這段婚姻有未來,相信楚域珩只是不善表達,相信所有的退讓終究會換來對等的珍惜。
現在她不信了。
但這是她的孩子。
不是楚域珩的,不是楚家的,是她的。
這個念頭奇怪、自私、不符合邏輯——一個孩子當然有父親——但在那一刻,走廊燈管閃爍的光線裡,顧綾舒只認一件事:
這是她的。
她要留下它。
手機響了。是宋知予的電話。
“舒!我被我媽停卡了!那個老妖婆說我不回去接手公司就餓死我!我現在信用卡都刷不了!”
顧綾舒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兩公分。宋知予的音量永遠在擴音和外放之間。
“你先別急——”
“我怎麼不急!我這個月房租都交不起了!你那邊能不能——算了,不找你借,我知道你也緊巴巴的。我就是跟你罵兩句。”
“你罵。”
“我媽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我都說了我不想管那些破廠子!我學的是藝術管理,她讓我去管鋼材,我管什麼!管鏽不鏽嗎!”
顧綾舒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對了,你那邊怎麼樣了?跟楚域珩還僵著呢?”
“嗯。另外還有個事。”
“什麼事?”
“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這對宋知予來說是極其罕見的沉默。
“……幾周?”
“六。”
“他知道嗎?”
“不知道。”
又沉默了兩秒。
“你打算怎麼辦?”
顧綾舒走到走廊的窗戶邊。窗外是六月底的城市,熱氣從柏油路面升起來,把遠處的樓房邊緣烤得模糊。
“先留著。”她說,“其他的再說。”
楚域珩來找她是在查出懷孕後的第三天。
他沒有提前打電話,直接來了醫院。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間,看起來不像開完會來的,倒像專門換了身不那麼有攻擊性的衣服。
顧綾舒在值班室吃午飯。食堂打的菜,芹菜炒肉和一碗紫菜蛋花湯。她現在聞到油煙味就反胃,但還是逼著自己吃。
楚域珩敲了門。
“主任說你在這。”
顧綾舒嚥下嘴裡的飯:“王主任?”
“嗯。我先去找的他。”
這個細節讓顧綾舒有點意外。楚域珩主動去找王建國,說明他確實在試圖進入她的世界,而不只是站在自己的地盤上喊她回來。
她放下筷子:“坐。”
楚域珩看了一圈值班室——單人沙發上攤著一本手術圖譜,茶几上疊著幾個藥盒,牆角的衣架掛著白大褂。他找了個方凳坐下來,膝蓋離她不到半米。
沉默了十幾秒。
“上次那樣……不對。”他說。
顧綾舒等他繼續。
“我不應該那樣扛你。”
“嗯。”
“我想了很多天。你說讓我想清楚要什麼——”他停頓了一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我不想離婚。”
“理由呢?”
楚域珩抬頭看她。
“你是我老婆。”
顧綾舒把飯盒蓋上了。
“楚域珩,'你是我老婆'不是理由,是事實陳述。我問的是你為什麼不想離婚。是因為你覺得這段關係裡還有值得維繫的東西,還是因為離婚這個結果讓你接受不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看得出他在組織語言。這個人開董事會一套一套的,到她面前就變成結巴。
“我……我沒想好怎麼說。”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來。”
“顧綾舒。”他往前傾了一點,“你能不能別什麼都讓我想好了才能開口。我在想,一直在想。但是有些事我說不清楚——”
“你對楚依說得很清楚。”
這句話出去,值班室的空氣溫度降了幾度。不是修辭——是六月的冷氣開到了十八度。
楚域珩閉上了嘴。
顧綾舒也沒再追。她把飯盒扔進垃圾桶,喝了口湯。
過了一會兒楚域珩又開口了:“那天溫時謙——”
“工作。聯合課題。你再把這種事往別的方向想,我們連說話的必要都沒有。”
“我沒有。”
“你有。你那天衝過來不是因為我不回你訊息,是因為你看見我跟溫時謙坐在一起。”
楚域珩沒反駁。
顧綾舒把湯碗也收了。她該回去查房了。
“七月一號我有個比賽。”她站起來,“在市會展中心。華北區骨科青年醫師微創挑戰賽,這個比賽對我很重要。你想證明你在乎我,就別在這段時間給我添亂。”
楚域珩也站起來。他比她高將近二十公分,在值班室這種小空間裡,有一種不得仰頭的壓迫感。
“好。”
“好?”
“好。你比賽。我不添亂。”
顧綾舒看了他兩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楚域珩叫住她。
“你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她的腳步頓了半拍。
“上次在車上你臉色很白。我問了高嵐——”
“你去查我的就診記錄?”
“沒有。我只問了她你最近有沒有去看過。她說有隱私保護,沒告訴我什麼。”
顧綾舒沒轉身。
“我沒事。忙完比賽再說。”
她出了值班室。
關上門之後,她靠著走廊的牆站了一會兒。
手放在肚子上。
他問了她身體。不是問影響、不是問面子、是問她身體。
從結婚到現在,他第一次主動問她身體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