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我又沒失蹤
六月二十號,顧綾舒搬去了醫院家屬樓的週轉房。
一間三十平的單間,配了張硬板床、一個衣櫃、一臺老款空調。窗戶對著住院部的停車場,夜裡偶爾有救護車經過,警笛一閃一閃的。
比別墅差了十萬八千里,但她睡得格外踏實。
搬家那天楚域珩不在。出差去了杭州,說是談個併購專案。顧綾舒叫了個同城搬家的麵包車,兩趟就拉完了。東西不多,她本來也沒什麼私人物品留在那個家。
王建國給她排的那臺教學手術在週三。脛骨平臺骨折,SchatzkerIII型,需要前外側入路加植骨。術前討論會上顧綾舒的方案被透過了,王建國在白板上畫了兩筆,說:“小顧的方案沒問題,週三她主刀,我在旁邊看著。”
科室裡幾個住院醫的眼神都飄過來了。顧綾舒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請了三個月假,回來第一臺就是教學手術的主刀,待遇確實不一樣。但她也知道這不是待遇,是考核。王建國在看她手恢復得怎麼樣,能不能去德國。
週三手術很順利。四個小時,出血量控制在兩百毫升以內,鋼板放置位置精準。王建國在手術室外面等她,遞了瓶水:“手沒問題。準備準備,華北區的青年骨科微創挑戰賽,七月一號,你代我們科去。”
顧綾舒擰開瓶蓋喝了口水:“這個比賽不是之前讓周衡去的嗎?”
“周衡闌尾炎住院了。你頂上。”王建國擺手,“別跟我說沒時間,你五號才走。一號比完,四號發獎,剛好趕趟。”
“獎金多少?”
“一等獎三十萬。”
三十萬。顧綾舒把瓶蓋擰緊了。
三十萬夠她爸再做兩個療程的化療。夠她到了海德堡頭三個月的生活費。夠很多事情不那麼拮据。
“我去。”
“這才對嘛。”王建國拍了拍她肩膀,走了。
週五晚上,溫時謙約她在醫院對面的咖啡廳吃飯。不是什麼曖昧的約會,溫時謙帶了他們神經外科的兩篇文獻過來,說有個聯合課題想和骨科合作,問她有沒有興趣掛個名。
顧綾舒在看文獻摘要,溫時謙給她點了杯熱美式。
“你臉色不太好。”溫時謙說。
“最近睡眠不規律。”
“從那個房子搬出來了?”
“嗯,住週轉房。”
溫時謙點了一下頭,沒多問。他一直是這樣,該問的問,不該問的絕不多嘴。顧綾舒有時候覺得和他相處比和楚域珩三年的婚姻還舒服。
她正翻到第二篇文獻的Discussion部分,餘光瞥到咖啡廳門口有個人影。
高個子,深灰色西裝,領帶鬆了半截。
楚域珩站在門口,手裡捏著車鑰匙,目光越過半個大廳,直地落在她和溫時謙之間那張桌子上。
顧綾舒把文獻合上了。
“顧綾舒。”楚域珩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控制感本身就是一種壓力。“你搬出去四天,電話不接訊息不回,我到醫院找你,護士說你下了班往這邊走了。”
“我看到了你的訊息,沒什麼需要回復的。”
楚域珩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溫時謙身上,停了兩秒。
溫時謙抬起頭,禮貌地:“楚總。”
“溫醫生。”楚域珩的語氣沒什麼溫度,“我和太有點私事,你介意嗎?”
“楚域珩。”顧綾舒站起來,“我們在討論課題。你有事回去說。”
“回去?回哪?”楚域珩退了半步看著她,“回那個三十平的週轉房?顧綾舒,你有家不回住那種地方,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樣?”
咖啡廳裡有幾桌客人回頭了。
顧綾舒不想在這種場合吵架。上次在宴會上的事還沒涼透,她不打算再貢獻一次社會新聞。
她拿起手機和文獻:“溫時謙,不好意思,課題的事下週再說。”
溫時謙點頭,表情平淡,但看了楚域珩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要是動手,我報警。
顧綾舒往外走。出咖啡廳大門,夜風一吹,她才發覺自己胃裡翻了一下。這幾天總是這樣,吃什麼都噁心,尤其聞到咖啡的味道。
楚域珩跟在後面。
“你站一下。”他說。
她沒停。
“顧綾舒——”
他加快了兩步,一隻手扣在她肩膀上把她轉過來,下一秒彎腰,手臂直接卡在她腰和膝彎處。
他把她扛起來了。
整個人橫在他肩膀上,腳離了地。
咖啡廳門口的玻璃映出這個畫面——荒唐透頂。
顧綾舒沒有尖叫。她骨科出身,對人體力學的判斷很快——掙扎容易摔,不如先打。
她攥起拳頭,不輕不重地砸在他後背上。第二下用了力,正中腎區。
楚域珩悶哼了一聲,步子沒停,把她塞進了停在路邊的車後座。
“你有病?”顧綾舒在車裡坐起來,頭髮散了半邊。
楚域珩站在車門外,喘了一口氣,表情很難形容。有氣,有無奈,還有一種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的茫然。
“我找你找了四天。”
“我又沒失蹤。我在醫院上班,每天打卡,你真要找,十分鐘就能找到。”
他張了張嘴,沒接。
“楚域珩,你不是來找我的,你是來找回面子的。老婆搬走了,你覺得丟臉。所以你要把人扛回來。”顧綾舒把頭髮攏到耳後,推開另一側的車門,“下次別用這種方式。我打的那一拳還算輕的。”
她下了車,往醫院方向走了。
楚域珩沒追。
那天晚上回到週轉房,顧綾舒吐了。
不是乾嘔,是真的吐。晚飯吃的半碗粥全交代了。
她扶著洗手池,自來水沖掉殘餘。鏡子裡的自己,眼底有青色。
第二天又吐。第三天還是。
她醫生。不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但她還是等到週一才去做的檢查。找的婦產科的高嵐,算是半個朋友,平時偶爾一起吃午飯的交情。
高嵐把B超探頭移開的時候,螢幕上那個小黑點已經說明了一切。
“六週。”高嵐摘了手套,“HCG值正常,孕酮偏低。你最近壓力很大?”
顧綾舒沒說話。
“孕酮偏低的話需要補充黃體酮。你這個體質——”高嵐翻了一下她既往的病歷,“你之前有過兩次自然流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