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手
週一早上七點,顧綾舒到醫院的時候,護士站的氣氛不太對。
幾個小護士看到她,聊天的聲音斷了一截,然後裝作很忙地翻病歷本。顧綾舒沒理會,徑直去了更衣室換手術服。
王建國排的那臺脛骨平臺骨折教學手術在十點。她提前看了片子,SchatzkerIII型,關節面塌陷,需要植骨抬高加鋼板固定。不算大手術,但對剛恢復的右手是個不錯的測試。
八點半,她在辦公室寫術前計劃,小林推門進來。
“顧姐,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說。”
“今天早上行政科的人來找王主任了,說集團那邊——就是楚氏集團——要調你的人事檔案。”
顧綾舒寫字的手停了。
“調檔案?什麼理由?”
“沒說具體理由,就說是配合集團內部審計。但咱們醫院又不是楚氏的全資子公司,只是他們投了一部分股權。行政科的人也拿不準,來問王主任的意見。”
銀海市第一人民醫院,三年前引入社會資本,楚氏集團佔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不是大股東,但在董事會有一個席位。
顧綾舒放下筆。
“王主任怎麼說?”
“王主任讓他們走正規流程,該打報告打報告,別搞特殊化。”
“行,我知道了。”
小林走了之後,顧綾舒坐了一會兒。
調檔案。
她的人事檔案裡有什麼?學歷、執業證書編號、職稱評定材料、年度考核表、進修申請審批單。
進修申請審批單。
她去德國的進修,走的是醫院公派通道。雖然學費和生活費她自己出,但名義上需要醫院批准、保留編制、簽署服務期協議。如果檔案被調走,審批流程就可能被卡住。
楚域珩在做什麼?
顧綾舒拿起手機,翻到楚域珩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是五天前他發的“回來談”,她沒回。
她沒有發訊息問他。問了也沒用,他不會承認。
十點鐘,手術準時開始。
顧綾舒站在王建國對面,做一助。開皮、分離、暴露骨折端,她的右手握著骨膜剝離器,動作流暢。王建國在對面看了她兩眼,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植骨的時候,顧綾舒用刮匙把塌陷的關節面一點點撬起來,填入人工骨顆粒,壓實。這個步驟需要手感——力氣太大會把骨塊壓碎,太小又撐不起來。
她的右手穩得住。
“不錯。”王建國說了兩個字。
手術做了兩個半小時,順利結束。顧綾舒脫了手套,右手虎口的疤被汗浸得發白,但沒有任何不適。
下了手術檯,她去找了行政科的老周。
老週四十多歲,在醫院幹了快二十年,什麼彎彎繞繞都見過。看到顧綾舒來,他把門關上了。
“顧醫生,你來得正好。今天早上楚氏那邊發了個函,說要調閱部分中層以上員工的檔案,配合什麼內部治理最佳化。名單上有七個人,你是其中一個。”
“其他六個人是誰?”
老周翻了翻桌上的檔案:“骨科兩個、心內一個、神外一個、影像科一個、護理部一個。”
“都是什麼級別?”
“副高以上。”
顧綾舒想了想:“其他六個人裡,有沒有近期要出國進修的?”
老周愣了一下,低頭看名單,搖頭:“沒有。就你一個。”
“那就對了。”
“什麼意思?”
“老周,這個函你先壓著,走正常流程。該請示院長請示院長,該開會開會。別加急。”
老周看了她一眼,大約明白了什麼,點了點頭。
中午顧綾舒在食堂吃飯,宋姐端著盤子坐過來。
“聽說了嗎?楚氏那邊要查你檔案。”
“訊息傳這麼快?”
“廢話,行政科老周的老婆跟我一個瑜伽班。”宋姐嚼著一塊紅燒肉,“你老公這是要幹嘛?不讓你走?”
“大概是。”
“他腦子有病吧?你要走他不反思自己,反而使絆子?”
顧綾舒戳著盤子裡的西蘭花:“他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在他的邏輯裡,我在宴會上鬧了一場,讓他丟了面子,現在又要出國——他覺得我在懲罰他。”
“所以他要先下手為強,把你拴住?”
“拴住了才能談條件。他做生意做慣了,什麼都是籌碼。”
宋姐放下筷子:“那你怎麼辦?”
“他走他的流程,我走我的。醫院的進修審批上個月就透過了,院長簽了字的。他現在調檔案,頂多拖延一下出國前的手續交接,卡不住根本。”
“萬一他找院長施壓呢?”
顧綾舒沒說話。
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楚氏在醫院有股份,雖然不是大股東,但院長是個圓滑人,不一定願意為了一個主治醫師得罪資方。
下午三點,顧綾舒給溫時謙發了條訊息:“學長,海德堡那邊的邀請函是電子版還是紙質版?”
溫時謙回得很快:“兩個都有。電子版Müller教授上週就發了,紙質版走國際快遞,大概這周到。怎麼了?”
“幫我問一下,如果我這邊醫院的手續有延遲,會不會影響那邊的入學註冊?”
溫時謙沒有馬上回。過了五分鐘,他打了電話過來。
“出什麼事了?”
“可能有人想卡我的出國手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楚域珩?”
“嗯。”
“他憑什麼卡你?你的進修是醫院批准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在醫院有股份。”
溫時謙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顧綾舒沒聽錯的話,是德語。
“你聽我說,海德堡這邊我來處理。Müller教授的邀請函效力很高,德國那邊不看你國內醫院的行政手續,只看學術資質和簽證。你的簽證辦下來了嗎?”
“辦了,上週拿到的。”
“那就沒問題。最壞的情況,你辭職走。”
辭職。
顧綾舒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選項。辭職意味著放棄編制、放棄公派名額、放棄回來之後的職稱晉升綠色通道。代價不小。
但如果楚域珩真的要把路堵死——
“我再看看情況。”她說。
“好。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溫時謙頓了一下,“顧綾舒,別讓他拿捏你。你的本事是你自己的,不是誰給的。”
掛了電話,顧綾舒靠在辦公椅上,看著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