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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神,會流血嗎?”

有火焰在黑暗中燃起。

那是一個火把,外表普通,是最簡單的那種——一根隨手撿到的乾燥木棍,一頭纏繞了些許白布,一點點的可燃液體,外加一個相對穩定的火源——這就是它需要用到的全部材料。是那麼的簡單,但是在遙遠的遠古時代,就是這樣簡單的東西,為人類帶去了最初的溫暖與毀滅。

那搖曳的、橘黃色的光暈雖然微弱,卻足以驅散洞穴深處瀰漫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溼冷,照亮巖壁上粗糙的刻痕;它也足以點燃乾燥的草原,讓熊熊烈焰吞噬一切,將生機勃勃化為焦土。

所以,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面,它又有了另外的一個名字。

初火。

它的溫暖的源頭,是人類文明的起源之一。

在渡過了最初的野蠻時代,初火併沒有隨人類的歷史而消散,成為未來考古學者和歷史學家在某張破舊羊皮紙上解析的初始事物--它被傳承了。

從最初的,一位不忍心看到初火熄滅的老人,到一位在希臘高歌的詩人,再到一位於羅馬大道奔跑計程車兵,一位佇立江邊的灑脫刺客,以及最後的最後,從一個棕色皮膚,原始打扮,手上握著打製石器時期的長矛,胸口掛死去老鷹屍體的男孩。

男孩的身體扭曲,消散,彷彿從未存在。但是當羅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火把,他知道了,剛才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現實。

羅恩抬起頭,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片黑暗。一望無際的、純粹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與聲音的黑暗。這黑暗並非缺乏光源,更像是一種有生命、有質量的實質,如同粘稠的墨汁,又似深不見底的淵藪。

哪怕有火把的照明,也僅僅只是將他自己的臉給照亮了而已——光芒頑強地撐開一個半徑不足一臂的、顫巍巍的球形空間,映出他沉靜中帶著思索的面部輪廓,以及那雙凝視著無盡幽邃的眼眸。

至於周圍的其他道路,腳下的地面,頭頂的虛無,還是該黑的黑,沒有什麼區別。火光努力向外延伸,卻如同陷入泥沼,被那厚重的黑暗迅速吞噬、稀釋,邊界模糊不清。

羅恩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涼,帶著一種空洞的、不屬於任何熟悉世界的味道,吸入肺中,激起細微的戰慄。

他沒有猶豫,靠著腳下傳來的一點點堅硬而平坦的觸感,以及一種近乎直覺的方向感,邁出了自己的第一步。

靴底落在無形的平面上,發出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聲響。然後便是第二步,第三步……

步伐起初謹慎而緩慢,逐漸變得穩定而堅定。他走入黑暗,一如此前無數執掌火的人一樣,走上一條命運未知的路。

身影很快被身後的黑暗吞沒,只有手中那一點火,像一顆孤獨而倔犟的星辰,在絕對的虛無中緩緩移動,成為唯一的存在座標。

要說不害怕,那肯定是假的。

畢竟羅恩還是一個人類,而作為人類,自然也就是一種很容易被殺死的生物。這認知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刻在每一個細胞的記憶裡。

他會老去,皮膚鬆弛,骨骼脆弱,思維遲緩,最終在時間無聲的侵蝕下油盡燈枯;也會死去,心跳停止,呼吸斷絕,意識沉入永恆的寂靜。

他會被利刃劃開身體,感受金屬切入皮肉、分離筋骨的冰冷與劇痛;會讓鮮血從喉嚨的斷裂處噴湧而出,溫熱的液體帶走生命力,視野被紅色浸染;

他會捂住自己的脖子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慘叫,像是一條蛆一樣因為將死的恐懼和無法呼吸的痛苦而在地上絕望地扭來扭去,四肢抽搐,指甲抓撓地面,直到最後徹底的嚥氣,變成一具逐漸僵硬、冰冷的屍體,被微生物分解,重歸塵土。

但人類就是這樣,

這個生物有太多弱點了,除去大腦進化帶來的些許優勢外,身體其他部位甚至還出現了一些退化。沒有厚實的皮毛抵禦嚴寒酷暑,沒有鋒利的爪牙進行有效搏殺,奔跑速度平平,耐力也非頂尖,骨骼不夠堅硬,內臟脆弱易損。感官比起許多野獸也顯得遲鈍。如此羸弱的軀殼,卻承載著複雜而脆弱的意識。

但是,出乎意料的,人類卻主宰了很多的世界。

這件如今的小事可真是奇怪,畢竟一個這樣的小小文明,卻有著不符合種族潛力的疆土,怎麼看都不對勁。

無數星球上飄揚著人類帝國的旗幟,鋼鐵艦隊巡航於星海,龐大的都市覆蓋大地,將原本異星的環境改造得適合人類生存。

那些在各自星球上進化了千萬年、擁有更強壯身體或更特異能力的原生種族,往往被驅趕、被同化、或被消滅。

因為大腦?

的確,能夠思考的器官是研發一切科技的基礎,也是首先要面對的進化挑戰。是好奇心驅使探索,是邏輯構建知識,是想象力創造工具,是理性規劃社會。這團脆弱的、被顱骨保護的灰質組織,是人類一切輝煌與災難的根源。

因為起步晚?

也對,老牌文明在上一次席捲銀河的宏大戰爭中近乎損失殆盡,強大的古聖銷聲匿跡,好鬥的靈族走向衰落,其他的遠古種族或隱匿或式微。宇宙舞臺空蕩了許多,自然而然地,就讓後來者的人類文明獲得了喘息和發展的空間,一步步後來居上。

但是………

還有嗎?

關於人類成功的理由。

羅恩邁出一步,這一步似乎踏在了某個無形的節點上。黑暗被他的這一步所震懾,開始劇烈地翻滾、沸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粘稠瀝青表面,然後迅速消退、褪色,顯示出被其掩蓋的本來面目——在不知不覺之中,他所處於的位置已經不再是魔網那廣闊無垠、由能量流和星光構成的星海背景,也不是戰況最為激烈、此刻正進行著決死戰鬥、被硝煙、靈能和鮮血充斥的馬庫拉格戰場,而是另一處,周圍看起來無比正常,甚至可以說優美寧靜的地方:一個鬱鬱蔥蔥、生機盎然的花園。

光線柔和,像是某個星球溫和的午後。空氣清新,帶著泥土、鮮花和嫩葉的芬芳。高大的樹木枝葉繁茂,樹冠如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花卉在路邊、林間綻放,色彩繽紛,形態各異。低矮的灌木修剪整齊,翠綠的草坪柔軟如毯,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遠處似乎還有潺潺的流水聲傳來,更添幾分靜謐。一切都生長得如此正常,如此健康,充滿了生命最原初的、蓬勃的力量。

羅恩站在花園的小徑入口,手中初火的光芒在這自然的光線下顯得不再那麼突兀,但依然穩定地燃燒著。他環顧四周,這突如其來的景象轉換並未讓他放鬆警惕,反而讓他的感知更加敏銳。這裡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實,彷彿一幅精心繪製的畫卷,或者說,一個精心佈置的舞臺。

他想了想,目光掠過那些茁壯的植物,感受著空氣中濃郁的生命氣息,最後,思緒回到了關於人類的問題上,得到了一個答案。

勇氣。

存在每一個人內心之中的勇氣。

這份勇氣促使他們可以克服內心的恐懼,去面對不屬於物質界的生物。這份勇氣幫助他們建立信心,讓他們堅信統御銀河乃是人類的昭昭天命,這份勇氣賜予他們生存的力量,讓他們面對絕境也不會放棄絲毫........

是了。

就和羅恩現在一樣。

在一個空間,一個邪神的主場,面對一位真正的邪神。

納垢。

一陣風吹過,森林開始發出微微的顫抖聲。數不清的葉子從樹上落下,還帶著新生的嫩芽氣息。空氣似乎都因為這一陣風而變得清新了不少。

葉子在羅恩眼前的鋪灑,洋洋灑灑,變成了一條由葉子構成的道路。他邁開步子,踩在上面,樹葉破碎,發出細碎的擦擦聲。他向前不斷地走去,直到道路的盡頭,在那裡,看見了一條沒有流動、河水處於詭異靜止狀態的河流

寬闊平和的水面上停著一艘小舟。

樸素簡陋的木製小舟,沒有任何裝飾,木板甚至有些粗糙,顏色是經年浸水的深褐,剛好夠一人乘坐。

而舟上也正好坐著一個人。即使是遙遙相望,隔著數十米的距離和靜止的河面,羅恩也能清晰地看見那人。

舟上人年邁,年紀看上去少說也七八十了。時間深鑿他的面目,讓他的臉看起來皺巴巴的,如同風乾的老樹皮,溝壑縱橫,但也透出一種莫名的、寬厚的慈祥。

他的身材有些臃腫,腹部隆起,肩膀寬闊,不過還算不上胖得威脅健康,依舊處於可以讓人接受的和藹老人的程度,像是一位飽經風霜、胃口很好、樂於享受生活的老祖父。

他圓乎乎、皮膚鬆弛的手中握著一根魚竿,魚竿是簡單的竹製或木製,同樣樸素。但詭異的是,魚竿前端沒有魚線,自然也沒有魚鉤和餌料。老人就這樣握著一個空杆,做出垂釣的姿態,手臂穩如磐石,目光似乎落在靜止的水面上,又似乎空茫地望向前方,似乎這樣做只是為了打發他那漫長到無法想象的時間。

羅恩站在岸邊,靜靜地看著老人。

老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動作慢吞吞的,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不慌不忙的韻律。

他抬起頭,脖頸轉動時甚至能聽到細微的、彷彿枯枝摩擦的聲響。他的眼睛渾濁,呈一種暗沉的黃綠色,目光卻奇異地穿透距離,落在羅恩臉上。接著,他臉上深深的皺紋舒展開,露出一個自認為溫和的笑容,嘴角上揚,眼角的魚尾紋堆疊,但那笑意並未完全抵達眼底。

“幸會,魔網之主。”亞空間的慈父,一切生靈生死迴圈的體現,古老而強大的四位偉大存在之一的納垢開口道。“我等你很久了。”

“幸會。”羅恩的聲音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仇恨,有的只有平靜。“納垢慈父。”

“人類的起名方式總是這樣的有趣,”

納垢似乎對羅恩的平靜並不意外,他繼續用那緩慢的語調說道,手中的空魚竿隨著他說話輕輕搖晃,在空中翻出幾個舒緩的弧度。令人驚異的是,隨著他魚竿的晃動,幾條魚兒還真的隨他的動作從靜止的水面下躍出,帶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水花。

這些魚兒的體型肥碩,魚鱗光滑整齊,在暗淡的天光下反射著彩虹般的光澤,看起來非常的漂亮、健康,充滿活力。

只不過,當羅恩的目光落在它們的眼睛上時,會發現那眼珠子泛著一股子深深的、毫無生機的灰敗之意,空洞地凝視著,讓人一眼看過去,就有一種莫名的心悸感,彷彿在凝視著死亡本身披上了鮮活的外衣。

魚兒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又無聲地落入靜止的水中,消失不見,水面瞬間恢復死寂。

“只是幾個簡單的詞語,就把我的職能中負面的那些,比如腐朽、疾病、衰亡,還有正面的一部分,比如新生、迴圈、接納,都給概括了。

你知道嗎?在銀河之中的許多種族,他們都只能認識到我的一部分,還有我兄弟姐妹的一部分。而那一部分往往非常的淺顯、片面,甚至是被他們自身的恐懼和慾望扭曲過的形象。

就會導致我們在做了一些事情後,由於不按照他們的預想、不契合他們狹隘的認知,所以遭到他們的詛咒,羞辱,甚至背叛。”

納垢感慨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彷彿長輩面對不懂事孩童般的無奈和寬容,但那寬容之下,是無盡的、漠視個體悲歡的深邃。

“你想要表達什麼?”

“其實很簡單,只不過是來談一筆交易而已。就和一萬年前,我們兄弟姐妹和受詛咒者的交易一樣。甚至可以給出更好的條件,只要你願意答應我們的要求。”

下意識地,羅恩想要拒絕。

但是,看著納垢那張笑眯眯的臉,他卻是忽地一笑,然後雙手環胸。

“說說吧,你的條件是什麼?”

“很簡單,讓我們四神的力量接入魔網。”納垢很坦然地開口。“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是放心,想要腐化魔網,對於我們來講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只要我們這樣做了,你是絕對有時間幹掉我們四個的。我們想要做的連線不是一般的連線,而是將我們的本質注入其中,和你的魔網徹底融為一體。”

一個幾乎不可能被答應的條件,但是羅恩卻突然低下頭,認真地思考了起來。良久後,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邪神。

“你們提出這個不可能的條件,那麼,告訴我,你們提出這個條件的底氣是什麼?”

“呵呵,魔網之主,你知道你的權能本質是什麼嗎?”納垢微微一笑。“我想你是不知道的,或者,你就以為只是魔網。但是在實際上,你的本質比你想的要離奇的多。我知道那種感覺,那種飢渴的感覺,對於自己本質的留戀,對於自己力量的瘋狂........”

聲音變得虛幻,羅恩也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劇烈的飢餓和乾渴。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眼前的老人,他莫名覺得對方有些……美味?!

接受吧,你也是我們的一員,你也是一位真正的神明,你無法忍受那些嘰嘰喳喳的凡人.......

“.........”

手中的初火散發出耀眼奪目的光,納垢的臉上表情驚了一瞬,但也止步於此,沒有過多的意外。

更多的聲音傳來,羅恩感覺自己和魔網之間的聯絡在這一刻變得漸行漸遠。他突然意識到在一位邪神的主場到底是一個多麼蠢的決定,不過也知道,自己留下的後手應該啟動了。

龐大的力量早已經在現實之中積蓄,那現實軀體變成了一個儲能罐,而現在,正面臨崩潰的邊緣。

但是,當儲能罐裡面的能量傾瀉而出後,所產生的力量,也會無比的恐怖。

“真是.......傲慢的傢伙。”

羅恩深吸了一口氣,他狠下心,代表了痛苦的法術被施展到了自己的身上。劇烈的疼痛頃刻壓過了從意識深處激發而出的慾望。納垢微微皺眉,不過顯然,對於眼前的結果並不意外。

“唉,最後果然還是要打一架。”

它慢悠悠地開口,身上的影子愈發龐大,直到最後,宛若一顆懸浮在星球上的巨影。

“那麼,在開戰之前,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想問一個問題。”

法術預備完畢。

羅恩抬起頭,死死地盯著納垢。

“神,會流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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