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混沌之門
泰豐斯的手指一根根收緊,骨節在汙損的皮革手套下發出細微的磨擦聲,直到那柄造型扭曲、似骨似鐵的匕首幾乎要嵌進他的掌心紋路。
肺部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溼黏雜音的痙攣,他佝僂下高大的身軀,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抽氣都像是有粗糙的砂石刮擦著他的氣管,每一次呼氣都噴吐出帶著腐敗甜腥氣息的濁霧。
他被自己的手下——一群同樣散發著凋零與潰爛氣息的死亡守衛,從戰艦那冒著濃煙與闇火的扭曲殘骸深處,像挖出一件深埋的穢物般,費力地扒了出來。
碎甲與變形的金屬構件嘩啦落下,他踉蹌一步,踩在尚有餘溫的焦黑土地上,站穩。環顧四周,視野所及,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焦土。
巨大的撞擊坑邊緣還閃爍著未熄滅的能量弧光,地面龜裂,裂縫中蒸騰出帶著硫磺與臭氧味的青煙。
遠處,原本可能存在的植被或地貌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望無際的、被暴力翻攪過的黑褐色泥土,以及零星散落的、仍在燃燒的艦船碎片,像巨獸死去的鱗甲。
這荒蕪死寂的景象,竟讓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並非為了感慨,而是確認。充滿硝煙、塵埃、以及亞空間洩露出的淡淡甜腐氣息的空氣湧入他受損的肺葉,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了真實的“存在感”。
他這才緩緩轉移目光,如同鏽蝕的軸承轉動,落在了不遠處一位靜立的身影上。
那是一位巫師,身披襤褸的、沾滿不明汙漬的長袍,裸露的皮膚上佈滿膿皰與增生的肉瘤,一些地方甚至直接綻開,露出下面緩慢蠕動的、顏色詭異的組織。
感受到目光,巫師當即明白自己主人的意思。他閉上雙目,嘴中唸唸有詞。跟著,他的雙眼猛地睜開,並向外迸發出了蒼白色的電光。同時,左臂位置的血肉,也宛若燃燒的蠟燭一樣融化,最後掉在地上,散發出一陣陣的白色煙霧。
九秒過去,巫師眼中的電光驟然消失,而他的左臂也徹底地只剩下一節白色的骨頭。不過他好似沒有痛覺一般,面色平靜地看向泰豐斯,點了點頭。
泰豐斯撥出一口氣,既然達成了目的,那麼,一艘船的墜毀,也就只是小事了。
“我們的艦隊,”他開口,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鐵皮,“攔住基裡曼了嗎?”
“根據最後傳來的星語,他們已經發現了基裡曼艦隊的蹤跡。除非出現什麼意外,不然的話,現在是肯定攔截住了。”
“那就行。”
“那就行。”
泰豐斯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似乎並不意外。他轉過身,目光越過腳下還在微微震顫的大地,投向身後那龐大的、仍在不時發生小規模殉爆的艦船廢墟。
扭曲的龍骨像巨獸的脊柱刺向昏暗的天空,裝甲板翻卷斷裂,內部結構暴露在外,流淌著冷卻的金屬液和未熄滅的靈能火焰。而在這片廢墟的各處裂口、破洞中,正源源不斷地走出一個個身影。
他們身披塗著各種汙穢色彩、鏽跡斑斑的動力甲,身形高大,步伐沉重,匯聚而來,數量約莫在千人左右。
這些人都是他在一萬年時間裡培養的親信,如果仔細檢視,會發現在這些人裡面,實際上並沒有太多死亡守衛,也就是莫塔裡安之子的存在。
在這方面,泰豐斯對於自己的定位,還是拎得很清楚的。
儘管此刻,他身處的旗艦遭到毀滅性破壞,率領的突襲艦隊也在之前極限戰士們悍不畏死的跳幫戰術中被拖延、重創了七七八八,即便僥倖有殘餘艦船能突破攔截靠近馬庫拉格,恐怕也會被星球軌道上那些高效冷酷的防禦平臺像拍蒼蠅一樣輕易擊毀。
但是,泰豐斯的內心並無太多沮喪。因為從一開始,這支艦隊的正面強攻,遠方艦隊對基裡曼的拼死攔截,甚至在另一顆遙遠星球上,他的原體莫塔裡安正佯裝舉行一場規模空前的混沌儀式,以此吸引走那位金色天使聖吉列斯的注意力……
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那更為宏偉、更為隱秘的“偉大計劃”中的不同組成部分,是為了掩蓋真實意圖而敲響的喧天鑼鼓。
畢竟,按照正常的道理來講,在虛空之中的引擎爆破,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他們墜毀在眼下的這顆星球上。
這顆名為馬庫拉格的星球。
慈父的目的打一開始就是這裡,或者說,是在這裡的一個人。
一個凡人,亦或者,也可以稱呼其為神。
如果可以將其汙染,那麼,哪怕就此損失了兩位原體,那也只會是天大的收穫。
而如果他,泰豐斯,能夠親手完成這個近乎褻瀆神聖的任務,那麼他將真正超越他的創造者、他的原體莫塔裡安,成為慈父納垢麾下最強大、最受寵愛、獨一無二的惡魔王子,將自己的名諱以瘟疫符文的形式永恆銘刻在亞空間的腐化浪潮之中。
想到這裡,泰豐斯的呼吸不由得沉重了起來。握著匕首的那隻手力道愈發變大,而他也看向了身後聚攏的親信們,對他們開口道。
“準備獻祭儀式!我們要在這裡,在馬庫拉格的土地上,開啟一扇通往慈父花園……以及其它領域的混沌之門!”
“愚蠢的傢伙。”
一個冰冷、僵硬、沒有任何情感起伏的機械電子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泰豐斯的話語和瀰漫開的狂熱氛圍。
泰豐斯循聲望去,只見一臺外觀有些破爛、多處裝甲板凹陷變形、暴露出的管線不時濺射出電火花的機械造物,正邁著沉重而精準的步伐,“哐、哐”地走來。它大體還算保持完整結構,能夠執行,鋼鐵鑄造的軀體上塗著冷硬的鐵灰色,佈滿彈痕與能量武器灼燒的痕跡。
這是一臺鐵環,是鋼鐵勇士原體佩圖拉博鍛造的戰爭機械。
“你忘記了嗎?”
鐵環頭部的光學感測器閃爍著紅光,鎖定泰豐斯。
“剛剛出現在你船上,導致這一切混亂的,是他媽的康拉德·科茲!那個擁有預知能力的、不可理喻的精神病瘋子!夜之主!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變數!”
“那又如何?”
泰豐斯冷冷一笑,看向佩圖拉博。
“佩圖拉博大人,容我提醒您,當初是您主動表示想要與我一同前來馬庫拉格‘觀摩’,並且信誓旦旦地保證,會‘照看好’我船隻的安全。您不是親口說過,哪怕是‘一個’基因原體突然跳出來找麻煩,也絕不會讓這艘艦船出現‘一點’差錯嗎?現在,船毀了,我們墜落在了這裡。康拉德·科茲的出現,難道不正在您那無所不能的‘計算’與‘保證’之外嗎?”
鐵環陷入了沉默。那冰冷堅硬的鋼鐵面容上,自然不可能流露出任何表情,但在場的所有存在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壓抑的、近乎實質的怒火正在那金屬軀殼後面積聚、翻滾。
空氣彷彿都因這無形的怒意而變得沉重,鐵環周身的細微震顫似乎都停滯了一瞬。可以預想,此刻遠在亞空間某處或另一艘戰艦上的鋼鐵之主佩圖拉博,正面臨著何等的暴怒與屈辱。
“你會後悔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鋼鐵之主並沒有立刻發作,沒有操控他那強大的鐵環將泰豐斯當場碾壓成一灘汙穢的肉醬。鐵環只是緩緩地轉過身,粗壯的機械足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腳印,在留下一句話後邁步離開。
在眾人或警惕、或嘲弄、或單純的注視下,那臺鐵環的身影逐漸遠去,不斷縮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那瀰漫的煙塵與扭曲熱浪的盡頭。
他走了,泰豐斯知道,在接下來的戰鬥裡,自己不可以指望對方了。
不過這樣也好,打從一開始,他也不願意分享給對方一杯羹。
“繼續儀式!”泰豐斯不再理會離去的鐵環,猛地抬起那隻緊握匕首的手臂,聲音陡然拔高,在焦土上空迴盪。
千餘名混沌阿斯塔特立刻如同精密的齒輪般行動起來。他們分成數隊,沉默而高效地走入仍在噼啪作響的艦船廢墟深處,將那些倖存下來的、在墜毀中僥倖未死的凡人工匠、僕役、低階混沌信徒全部驅趕、拖拽出來。
這些凡人大多帶傷,驚恐萬狀,被粗暴地聚攏在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圍成密集而絕望的人團。另一些戰士則從廢墟中搬運出一些特定部件——主要是那臺破損嚴重、本應徹底沉寂的亞空間引擎的核心殘骸,將其安置在特定位置。
接著,阿斯塔特們中走出七十七名個體。他們整齊劃一地掏出形制各異的儀式匕首,毫不猶豫地卸除掉自己胸腹部位的甲冑,露出下面變異程度不一、但都異常堅韌的軀體。
沒有猶豫,沒有慘叫,他們目光空洞或狂熱,將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腔下方,以熟練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動作,硬生生地從中刨挖出一顆顆微微搏動、散發著黯淡光輝的“種子”。
基因種子。
並且,這些出自混沌阿斯塔特身上的種子大多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純潔”狀態,沒有明顯的混沌汙染痕跡,光芒相對穩定。
在亞空間的各種儀式當中,基因種子,尤其是純潔的基因種子,始終都是被各方勢力認可的硬通貨。
泰豐斯知道如果想要開啟一道混沌之門,尤其是在一個被魔網之主掌握的世界上,這到底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所以他提前做了準備,讓自己的人用特殊的手段,催生出一批純潔的,沒有汙染的基因種子。
而眼下,就是這些東西需要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泰豐斯後退幾步,為即將展開的褻瀆之舉讓出空間。他冷漠的目光掃過那些被武裝到牙齒的混沌星際戰士包圍、瑟瑟發抖的凡人們,嘴唇微微開合,吐出一個輕描淡寫卻重如泰山的字眼:
“殺。”
一瞬間,他身邊的幾位巫師紛紛舉起雙手,閉上雙目,嘴中開始念出陣陣音節詭異的咒語來。
凡人們起先滿是困惑,但是很快地面色便被恐懼所填滿。這些常年暴露在亞空間,身體和靈魂都發出了各種變異的人無一例外的,全部都跪倒在地。他們用雙手捂住耳朵,先是大聲哀嚎,向所有人揭露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與罪,然後變得面目猙獰,在刺耳的咆哮中硬生生扯下了自己的耳朵。
鮮血淋漓,匯入大地。
極端的情感——痛苦、恐懼、懺悔、瘋狂——如同最濃烈的燃料被點燃。
與此同時,那堆破損的、本應毫無反應的亞空間引擎殘骸,竟在沒有任何外部能源供應的情況下,詭異地自行散發出一陣陣不穩定的、暗紫色的幽光,表面浮現出閃爍不定的褻瀆符文。
懸浮在空中的七十七顆基因種子開始同步震顫,它們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從各自主人血肉模糊的手掌中緩緩升起,在半空中排列成一個不斷緩慢旋轉的、充滿幾何惡意的陣列。
緊接著,這些珍貴的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乾癟,彷彿其中蘊含的所有生機、所有潛能、所有屬於阿斯塔特戰士的精華,都在被某種貪婪的力量瘋狂榨取、吞噬,化為純粹的能量流,注入到下方那越來越濃的汙穢靈能場與引擎幽光之中。
現實的帷幕開始變得單薄,那籠罩在此地的魔網力量試圖抗爭,但是很快地便被另外一股力量以更加蠻橫的態度和力道所撕裂。泰豐斯同時聽見了四個聲音,這讓他哈哈大笑,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在此刻成型。
四神的目光,在此刻齊齊投注於此!
哪怕是康拉德·科茲又如何?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哪怕是聖吉列斯,也一樣會喋血復仇之魂!
空間開始破碎,數不清的靈魂在哀嚎間灰飛煙滅,化為了開啟帷幕大門的能量。破損的亞空間引擎開始全力地運轉,深紫色的漩渦在天空中出現。腐敗的氣味,鮮血的氣味,甜膩的氣味,詭計的氣味一起從中湧出,跟著,就是四種顏色的惡魔,在四個隸屬不同神明的大魔帶領下,從天而降。
泰豐斯笑得愈發放肆,他彷彿已經看見了自己帶領混沌大軍,征服馬庫拉格,將手上的匕首插入到那所謂魔網之主的心臟的時刻。
但,也就在此刻,隨著一道咆哮天地的閃電出現,原本正在不斷放出惡魔的漩渦被猛地擊中。在一眾人和惡魔的目光下,漩渦飛速地變小,然後在短短的時間內,徹底地消失。
什麼?!
泰豐斯瞪大了雙眼,但還來不及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剛剛出現的四個大魔就降落在了他的面前。龐大的身體化作的陰影籠罩著他,來自地獄沙場的氣息讓他也感受到了一陣的不寒而慄。他下意識地吞嚥了一下口水,看向了綠色的大魔,希望對方看在同屬一個主人的份上,幫助自己說話。
那綠色的惡魔無言,只是看著泰豐斯的眼神中,似乎有著一些古怪的情緒。
“魔網之主在哪?”
紅色的惡魔開口,打破了尷尬。
“我名斯卡布蘭德,告訴我,納垢的狗腿子.......”
斯卡布蘭德看著泰豐斯,破碎的翅膀燃燒著烈焰,讓空氣被硫磺氣息所填滿。
“魔網之主,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