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瘟疫與信仰
“抓到你了。”
羅恩的語氣淡然,伸手抓住了眼前這具腐爛屍體的脖頸。
他的動作並不顯得多麼用力,那條看起來和正常凡人沒有任何區別的手臂,似乎也不具備什麼驚人的力量。但就在他的手指觸及那冰冷、黏膩的頸項皮膚的剎那——一種跨越了數百公里空間阻隔的連結,已然建立。
透過屍體內那雙早已失去光彩、只餘一片渾濁的眼眸,某個潛藏在暗處的存在正窺視著這裡。他原本以為這只是又一次尋常的獻祭反饋,是儀式中微不足道的一環。然而下一秒,一股冰冷、堅硬的觸感毫無徵兆地扼住了他自己的喉嚨。
他低下頭。
一隻呈現出半透明幽藍光澤的人類手掌,不知何時已憑空浮現於他眼前的空氣中,五指收攏,正狠狠地箍緊他的脖頸。那手掌的輪廓在昏暗的祭壇密室光線下,流淌著法術能量特有的、水波般的微光。
這是......?!
驚愕甚至壓過了最初的窒息感。幕後之人——這個透過血腥獻祭與褻瀆儀式,剛剛從亞空間深處獲取了一絲恩賜力量的墮落者——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現象。
沒有咒文吟唱,沒有複雜的施法手勢,甚至沒有感知到明顯的能量波動。這隻手,就像是穿透了現實帷幕的幽靈之爪,直接攥住了他的要害。
沒有給他任何反應或掙扎的機會。那幽藍的手掌在一秒之內,從半透明的虛幻狀態迅速變得凝實、清晰,彷彿由最堅硬的寒冰雕琢而成。與此同時,一股龐大到令他靈魂戰慄的力量,自那掌心轟然爆發!
那不是凡人的力量,甚至超越了經過改造的星際戰士。那是一種更為精密、更為冷酷、直接作用於空間結構本身的掌控力。他的雙腳離開了地面,整個人被那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從半空中緩緩提起。
“呃……嗬嗬……”
他的雙腿在半空中無力地踢蹬,試圖找到任何一點支撐,卻只是徒勞地攪動著瀰漫著腐臭與薰香煙氣的渾濁空氣。
濃郁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沒了他,氣管與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響,劇烈的痛楚從被扼處輻射向全身。
他的嘴巴徒勞地張開,卻只能擠出模糊不清的氣音。脖頸的皮膚上,深紅色的指印迅速浮現、加深,彷彿下一秒,那脆弱的骨骼就會被徹底捏碎,連同他剛剛竊取來的、充滿汙穢的生命力一起,戛然而止。
恐懼,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甚至比脖頸上的桎梏更讓他絕望。透過那些禁忌的儀式,屠戮了無數無辜者作為祭品,他的確從那位慈父的領域中獲得了一些“禮物”——衰敗的力量、對疾病的操控,以及肉體某種程度的畸變強化。
按照那本古老抄本上的記載,當儀式達到某個階段,甚至可能會有一位慈父座下的天使將目光投注於此,給予他更直接的眷顧。
然而,他千算萬算,唯獨沒有算到,自己會被“魔網之主”盯上。
那個名字,在最近的某些隱秘渠道里悄然流傳。據說與兩位偽帝之子的迴歸有關,與某種異常而嶄新的力量體系有關。
他曾經不屑一顧,認為那不過是帝國宣傳的又一個噱頭,或是某種未被記錄的靈能變種。
直到此刻,當這跨越空間的法師之手扼住他的喉嚨,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描述中所謂的“詭譎”與“強大”。
在這股力量面前,他剛剛獲得的、原本足以讓他在這顆星球上掀起腥風血雨的那點亞空間賜福,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就像試圖用螢火蟲的微光去照亮整個月亮,不,甚至比那更甚——那是深井之蛙第一次仰望無垠星空時,所感受到的、足以令靈魂凍結的渺小與絕望。
掙扎的力度越來越微弱,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他感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股冰冷的吸力牽扯,彷彿要脫離這具痛苦的軀殼。
而體內那些躁動不安的、屬於納垢領域的亞空間能量,也彷彿受到了更高位存在的召喚,歡欣鼓舞地想要離他而去,成為那未知恐怖存在的養料。
結束了……一切都……
掙扎的力度越來越小,幕後之人感覺自己就要死去了。他的靈魂正在被一個東西所吸引,連帶著他體內的亞空間力量,都恍若將要在下一刻,變為那可怖之物的養料。
但是,也就在這時,他的眼前,突然落下了一根羽毛。
一根藍色的羽毛,很乾淨,也很好看,在恆星光芒下,簡直像是藝術品般折射炫目的光芒。
這根羽毛的出現,毫無徵兆,彷彿它本就該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飄落。
數百公里外,羅恩雙眼一眯,下一刻,他頓時感受到了體內魔力流動的一滯!
那感覺並非阻塞,更像是流淌的河水突然遭遇了一段極寒,表面瞬間凝結了一層薄冰,雖然短暫,卻切切實實影響了流動的順暢。這種對魔力流動的精準干擾,極為罕見,絕非自然現象或低層次法術所能造成。
而也就是這一滯,一股外力突然襲來,不帶絲毫的拖泥帶水,直接斷開了羅恩和法師之手之間的聯絡,讓他操控的,遠在數百公里外的法術失去了控制者和魔力供給源頭,在轉瞬間消散,化作了純粹的能量。
“羅恩先生!”
沉重的動力甲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而富有節奏。一連長泰圖斯帶著極限戰士二連的一支精銳戰術小隊疾奔而來。他們訓練有素地以羅恩為中心,迅速散開,形成了一個堅固的環形防禦陣型。
每一位戰士都緊握爆彈槍或近戰武器,頭盔下的感測器全功率運轉,掃描著周圍每一寸廢墟、每一片陰影。槍口隨著目光移動,指向任何可能藏匿威脅的方向。
更遠處,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光學迷彩斗篷微微晃動,連隊所屬的狙擊手與其觀察手,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佔據了最近的、視野開闊的制高點。
熱成像、運動感測器、微光增強儀……所有裝置被啟用,他們的任務是在羅恩和連隊主力周圍,構建一道數公里範圍的無聲警戒與狙殺網路,清除任何潛在的遠端威脅。
“不對勁。”
羅恩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短暫的寂靜。他沒有立刻回應泰圖斯關切的呼喊,而是緩緩地、極其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掠過斷裂的廊柱、傾頹的牆壁、地面縫隙裡滋生出的、顏色可疑的菌毯,以及更遠處那些在微風中彷彿在蠕動呻吟的扭曲植物。
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瀰漫的味道複雜得令人作嘔:塵土與金屬鏽蝕的陳舊氣息、屍體高度腐敗後特有的甜膩惡臭、某種類似瘴氣的淡淡腥甜,還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彷彿無數種草藥和膿液混合焚燒後留下的餘韻。
這不僅僅是物質層面的汙濁,更混雜著某種精神上的壓抑感,如同無形的黏液,試圖附著在每一個踏入此地的活物靈魂表面。
“很不對勁。”
他重複道,語氣比剛才更加凝重。
這不是簡單的亞空間汙染區域,那種混亂與狂躁雖然危險,但並非無解,而且見得多了,也可以找到一些規律出來。
但.......此地給他的感覺,更像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或者一個龐大儀式的“發酵池”。某種更深層、更隱匿的東西,正在這片死寂之下悄然運作。
羅恩鬆開了手。那具原本被他扼住、作為施法媒介的腐爛屍體,此刻彷彿失去了最後一絲維繫其形態的詭異力量,脖頸一歪,無力地垂落。
當它的軀幹撞擊在鋪滿瓦礫和灰塵的地面時,並沒有發出沉重的悶響,而是像一堆乾燥的沙土般驟然散裂,化為一片灰黑色的煙塵,簌簌落下,迅速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再無絲毫痕跡。
他解下了纏繞在法杖中段的、原本用於遮蔽靈光的陳舊繃帶。隨著最後一圈布條脫落,法杖頂端的飾物完全暴露在汙濁的空氣中——那是一隻栩栩如生的金色雙頭鷹,帝國最崇高的象徵之一。
在周圍一片破敗灰暗的色調中,這抹金色顯得尤為奪目,彷彿黑暗中的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羅恩雙手穩定地握住法杖,將其立於身前。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將精神沉入體內。隨即,他引導著一股精純的魔力,自掌心注入法杖的握柄。
魔力沿著法杖內部以及表面那些由帝皇在內部刻下的、複雜而蘊含神聖力量的紋路蜿蜒而上。這些紋路在魔力的灌注下,彷彿沉睡的血管被重新喚醒,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魔力流經每一個轉折,每一處符文節點,最終抵達法杖的頂端——那隻昂首展翅的雙頭鷹。
啪。
一道微弱而清脆的聲音響起,跟著,在法杖頂端的金色雙頭鷹的雙眸中,便升起來了兩團燃燒著的熊熊金色火焰。
那是兩團靈動的火焰,看著兩團火焰,一旁的泰圖斯甚至有一種真的在被某種危險野獸盯著的感覺。不過很快的,這兩團火焰便迅速的蔓延而出,籠罩了金色雙頭鷹全身,向外散發出無比恐怖的高溫。
羅恩面色肅穆,抬起空著的左手,手指快速而精準地在空中虛劃出幾個簡練的施法手勢,同時口中清晰地吐出古老的、蘊含力量的咒文:
“DetectEvilandGood。”(偵測善惡)
“DetectMagic。”(偵測魔法)
“DetectPoisonandDisease。”(偵測毒素與疾病)
“WarpSense。”(偵測扭曲)
四個法術,涵蓋了物質與精神、常態與異常、自然與超自然等多個層面的感知領域,被羅恩幾乎在同一時間施展出來。它們彼此疊加、共鳴,形成了強大的複合偵測場,以羅恩為中心,如同無形的浪潮般向四面八方急速擴散。
霎時間,海量的資訊——視覺的、聽覺的、嗅覺的、觸覺的、靈覺的……乃至超越常規五感的、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抽象感知——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羅恩的腦海。
龐大的訊息無比雜亂,甚至讓這段日子跟著基裡曼,已經見慣,並幫忙處理過部分公文的羅恩也感受到了一陣的心驚肉跳。
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眼睛閉上,等到再睜開的時候,打了一個響指。
一陣風出現,然後便是更多.......數不清的風在羅恩地記憶殿堂內出現,化為了一道道普通人大小的風元素。而那些雜亂的記憶則是變成了一本本書,被它們抱在手裡,並在它們熟練的導航下,輕而易舉地找到了各自應該去的書架。
羅恩睜開眼,梳理清楚了得到的情報。
如今的薩拉米二號已經變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樣,除去籠罩在整個世界的生機外,羅恩還輕易的找到了一種在空氣中流傳的瘟疫。
這瘟疫並非一般的瘟疫,在解構它的第一眼,羅恩就認出了這絕對是亞空間內,出自納垢的瘟疫花園的惡魔手段。
原本的瘟疫病毒內夾雜著亞空間的氣息,讓一般的治療手段無法生效分毫。更不用說拿在空氣內遊走的亞空間能量,它們和地面上的屍體一起,相輔相成,為病毒形成了一個良好的培養皿。
根據羅恩的判斷,這樣強度的病毒,哪怕是一位阿斯塔特,在部分情況下都可能會中招。
而且,在病毒的深處,羅恩還感受到了一種古怪的,而又有些熟悉的力量。
信仰。
這個瘟疫,和信仰之間息息相關。
羅恩吐出一口氣,他想到了一種瘟疫--不信之瘟。
一種在許久之前,和他結下了緣分的瘟疫。
在小九頭蛇星上,他挫敗了泰豐斯想要在那裡傳播,讓這種瘟疫正式在帝國舞臺上登場的陰謀。也就那會開始,他也正式地進入到了銀河系,這個黑暗舞臺的中央。
只不過,羅恩清楚地知道,不信之瘟的作用,是讓感染者在沒有足夠堅定的信仰下,被這種瘟疫感染的機率被大大提高。而眼下的這種,雖然未能查到信仰在其中的具體作用,但是可以確定,絕對不會和不信之瘟是一樣的。
羅恩的眼皮跳了跳,他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如果可以查明信仰的作用,那麼他也自然就可以找到,在這座星球上,讓他有一種古怪直覺的真相。
“泰圖斯,讓隊伍裡面的人做好瘟疫防備,我們接下來.......得去仔細地探索一下前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