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特級種子
兩人都穿著灰不溜秋的便裝，但那腰桿子，挺得跟槍桿子似的，眼神掃過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冷氣。
正在院裡掃地的趙大媽手一哆嗦，掃帚差點脫手。
“同志，你們找誰？”
其中一個高個子，下巴颳得鐵青，嘴皮子一碰，吐出幾個字：“找李振國同志。”
這聲“同志”喊得字正腔圓，跟喇叭裡播出來的一樣，聽得人耳朵發麻。
李振國正在屋裡跟孟三他們幾個商量開春種地的事，聽到動靜，推門就出來了。
他一眼就看明白了。
這車，這人，不是善茬，也不是惡客。
是麻煩，也是天大的機遇。
“我就是李振國。”
他迎了上去，不卑不亢。
高個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的審視像探照燈。
“李振國同志，我們受陳平同志所託，來給你送點東西。”
陳平！
李振國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老陳？他身體怎麼樣了？”
“恢復得很好，多謝關心。”
另一個稍矮些的男人話不多，直接走到卡車後頭，一把掀開了帆-布。
“嘶——”周圍不知什麼時候聚攏過來的社員們，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
帆布底下，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一袋壘著一袋，把整個車廂塞得滿滿當當。
麻袋上，印著幾個火紅的大字和一串數字。
“東風三號”。
沒人認識這幾個字，可那股子精貴勁兒，隔著老遠都能聞見。
“這……這是啥？”
有大膽的湊上前問。
“陳平同志的一點心意。”
高個子軍人擋在了前面，語氣客氣，但人就是一堵牆，“感謝李振國同志的救命之恩。”
私人謝禮？
用軍車拉？
還是滿滿一車？
這話鬼都不信！
人群裡，周福他堂弟周興旺，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陰陽怪氣地開了腔：“哎喲，我們振國村長就是有本事啊，救了個人，就能換回一車金疙瘩。這得是多大的官兒，才能有這麼大的手筆？”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就黏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金貴的麻袋，轉到了李振國臉上。
羨慕，嫉妒，猜疑，火辣辣的。
救個人，就能換回一車……
糧食？
這得是啥樣的天大人情？
李振國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沒聽見周興旺那根扎人的刺兒。
他只是看著那個高個子軍人，眼神坦蕩。
“替我謝謝陳同志。心意，我們紅星公社收下了。”
一句話，就把“他李振國”收禮，變成了“我們紅星公社”收禮。
周興旺的臉，當場就綠了。
高個子軍人嘴角似乎牽動了一下，眼裡的審視淡了，多了點別的東西。
他從隨身的挎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封好的冊子，鄭重地遞了過去。
“李振國同志，這是陳平同志囑咐，一併交給你的東西。他說，你一定用得上。”
冊子不厚，但入手沉甸甸的。
李振國接過來，沒有當場開啟。
“東西送到了，我們的任務也完成了。”
高個子軍人說完，朝李振國一點頭，那是一種軍人之間才有的，利落乾脆的致意。
兩人轉身，跳上卡車，動作行雲流水。
引擎再次轟鳴，卡車笨拙地掉了個頭，揚起一陣黃土，就這麼幹脆利落地走了。
來得突然，走得更乾脆。
只留下一車廂的麻袋，和一個滿院子發愣的社員。
“振國……這……這真是給咱公社的？”
孟三湊上來，聲音都發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麻袋，像是怕它們長翅膀飛了。
“不然呢？”
李振國揚了揚手裡的牛皮紙冊子，“都看到了，陳同志的心意。這東西，是給紅星公社所有人的救命糧，是種子！”
“種子？”
人群炸了鍋。
“啥種子這麼金貴？還要用軍車送？”
“東風三號……聽都沒聽過啊！”
“管他呢！是種子就行！開春就有指望了！”
大部分社員的臉上，瞬間從猜疑變成了狂喜。
只有周興旺，還像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說得好聽！誰知道是不是你李振國自個兒的，看風聲不對，才拿出來充公？這冊子，誰知道里面寫的啥？就你一個人識字多！”
他這話，又戳中了一些人心裡的那點小九九。
是啊，東西是你李振國的關係弄來的，最後怎麼分，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李振國笑了，笑得有點冷。
他沒跟周興旺廢話，而是直接轉向了人群。
“這批種子，是陳同志對我們紅星公社的信任，也是上頭對我們自救成果的考驗。”
他晃了晃手裡的冊子。
“這上面，是配套的種植技術。這批種子很金貴，種法跟咱們以前種苞米高粱不一樣，必須嚴格按照技術來。”
“我提議，開春後，專門劃出一百畝最好的地，作為‘東風三號’試驗田。由狩獵隊和幾個種地老手，組成專門的種植隊，負責這塊地。”
“所有人，都可以監督！從播種到收穫，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記在大隊部的黑板上！”
“收上來的糧食，除了留足明年的種子，剩下的，按今年冬天新定的工分，全部分給大夥！”
“誰要是信不過我李振國，現在就可以站出來！”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院子裡，鴉雀無聲。
剛才還竊竊私語的人，都低下了頭。
誰敢站出來？
站出來，是跟全公社的活路過不去。
周興旺張了張嘴，想再刺幾句，卻被旁邊一個本家大爺狠狠拽了一把，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行了！就按振國說的辦！”
趙大媽第一個喊出聲，“振國還能虧了咱們不成？沒他，咱們現在還啃樹皮呢！”
“對！聽村長的！”
“我們信得過村長！”
人心，就像風中的草，一下子又倒了回來。
李振國心裡鬆了口氣，但臉上依舊平靜。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關。
真正的硬仗，在那一百畝試驗田裡。
他低頭，摩挲著牛皮紙袋粗糙的封面。
這哪裡是什麼私人謝禮。
這是軍令狀。
是那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老將軍，給他李振國，也是給整個紅星公社下的考題。
考砸了，萬劫不復。
考好了，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