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筆妖
方羽的腦子飛速轉動著。
秦官林最終還是妥協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陪著笑臉，親自在前頭領路，引著三皇子一行人朝地底深處走去。
方羽沒有跟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幾道身影消失在通向地下四層的石梯口，耳邊還回響著秦官林那句沒說完的話。
“那內獄最深處，關的可是……“
關的可是什麼？
方羽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這天牢。
也低估了三皇子。
……
方羽沒有在原地久留。他轉身回了值班室，心裡卻在反覆盤算著。
三皇子的到來，打亂了他今晚的計劃。
原本，他打算今夜再下妖魔關押區，一邊收割獵物，一邊把那個藏在暗處、和他搶獵物的“另一個存在“揪出來。
可三皇子現在就在天牢裡，還帶著貼身護衛，下到了內獄最深處。那地方，距離妖魔關押區不算遠。他要是冒然動手，鬧出什麼動靜，驚動了三皇子那邊的人，可就麻煩了。
“嘖。“
方羽極輕地嘖了一聲。
三皇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這未必全是壞事。
三皇子去看內獄最深處的東西，說明那裡關著的，一定是個了不得的存在。而那東西，和他要查的“另一個存在“，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喇叭花妖。白色喇叭花。寄生。失蹤的妖魔。
還有，那個在夜裡和他一起行動的、藏在暗處的“另一個存在“。
這些東西，會不會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方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極輕地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等。
等三皇子離開。
等天徹底黑下來。
等所有守衛都鬆懈下來的那一刻。
到那時候，他不僅要殺妖，還要弄清楚——
那個藏在暗處的東西，到底是誰。
還有，三皇子深夜下天牢，要看的那個“大囚犯“，又到底是什麼來頭。
……
夜色，一點一點地深了下去。
三皇子在天牢裡待了大約一個時辰。
沒有人知道他在地下四層做了什麼，看到了什麼。
只知道他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和進去時沒什麼兩樣，依舊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彷彿真的只是進去看了一眼。
只有極少數人注意到，跟在他身後的那個老僕，出來的時候，袖口上多了一點極淡的、暗紅色的痕跡。
方羽在暗處看到了。
他的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
那是血。
雖然只有一點點，雖然很快就被那老僕不動聲色地藏進了袖子裡，但方羽還是看見了。
三皇子下了一趟天牢，出來的時候，身邊的老僕袖口上沾了血。
這意味著什麼？
方羽沒有輕舉妄動。他依舊縮在暗處，看著三皇子一行人上了石梯，朝地面走去。秦官林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面，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等三皇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石梯盡頭，方羽才緩緩從陰影裡走出來。
他抬起頭，看向那通向地下四層的石梯。
“有意思。“
……
方羽走下地下四層的石梯，來到長廊。
整條囚牢長廊安靜得可怕，聽不到尋常牢獄該有的嘶吼哀嚎，只有一種細微、持續的沙沙聲響，順著風勢從廊道最深處斷斷續續飄來。
方羽緩步獨行在廊道中央，沿路兩側囚牢皆是厚重黑石打造，玄鐵鍛造的牢門死死閉合，粗壯玄鐵鎖鏈層層纏繞門栓，鎖身篆刻著壓制妖獸妖力的封禁符文，尋常妖物一旦被關押其中，根本無法掙脫束縛。
走到第三間囚牢門前，方羽一掌震碎鎖栓，沉重牢門緩緩向內推開。
一股混雜妖氣的腥腐氣息撲面而來。牢內昏暗一片，唯有門外油燈微光勉強滲入一絲，一道蜷縮在角落的黑影聞聲猛地動彈起來，手腳鐐銬碰撞地面，發出哐當刺耳的聲響，沙啞又充滿警惕的嗓音自陰影裡傳出：“什麼人？”
那道黑影弓著脊背，緩緩朝著牢門挪動，四肢鎖鏈拖拽出刺耳摩擦聲，身形看似孱弱，可方羽敏銳的感知早已捕捉到對方皮肉之下紮根的細微妖植藤蔓。
方羽沒有半句多餘盤問，更不曾停下腳步等待對方靠近。
不等黑影從角落完全站起身，他身形微微一晃，腳步輕踏地面，整個人如同無聲清風掠入囚室，右手順勢抽出腰間骨刃，寒光一閃而過。
鋒利骨刃精準劃開對方脖頸，烏黑腥臭妖血順著傷口噴湧而出，濺滿身後石壁。
那具身軀甚至來不及發出第二聲完整慘叫，便直直癱軟在地，體內依附的細小喇叭花藤蔓失去宿主精氣滋養，短短兩息之間快速枯萎、化作細碎黑灰消散在血汙之中。
系統提示響起，只有殺人後的增加血量提示。
方羽連低頭掃視屍體一眼的念頭都沒有，轉身徑直踏出這間囚室，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繼續朝著廊道深處穩步前行。
沿途剩餘數十間封禁囚牢，看到適合的目標就直接出手。
殺人，殺妖，只要有用，都殺！
可當方羽行至整條廊道中段時，眼前景象驟然打破了他心中預想，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蹙。
原本盡數緊鎖、靠玄鐵鎖鏈封印的兩側牢門，此刻竟然全部向內敞開，斷裂扭曲的玄鐵鏈、崩碎的符文鎖頭雜亂無序地鋪滿整條青石通道地面。
地面上橫七豎八堆疊著數十具屍體，統一是這座囚牢負責值守的獄卒與夜間巡邏守衛，每具屍體的皮肉縫隙裡都纏繞著早已枯萎發黑的喇叭花藤蔓，顯然這些看守全都遭到妖植突襲，慘死在了囚牢廊道之中。
濃郁到嗆鼻的血腥氣混雜藤蔓腐臭撲面而來，遠處那種藤蔓摩擦石壁的沙沙聲響變得清晰刺耳，其中還夾雜一道斷斷續續、瀕臨崩潰的淒厲呼救聲，順著長廊清晰傳到方羽耳中。
“救……救我！求求誰來救救我！”
呼救聲來自廊道左手邊最深處一間囚室，聲音破碎不堪，裹挾深入骨髓的恐懼，聽得出說話之人正遭受極致折磨。
方羽抬步朝著聲源快步走去，雙手已然搭在腰間骨刃之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妖物襲擊。
靠近這間囚室，眼前一幕令人心底發寒。
原本厚重堅固的黑石牢門早已被無數粗壯翠綠色喇叭花藤蔓生生撕裂，門板碎塊散落一地，無數粗細不一的藤蔓如同擁有自主意識般瘋狂扭動盤踞在整間囚室四壁與地面。
藤蔓頂端生長著巴掌大小粉白色喇叭花苞，花苞一張一合，不斷吞吐黏膩乳白色腐蝕汁液，汁液滴落在青石地面，瞬間腐蝕出密密麻麻細小坑洞，滋滋的腐蝕聲響不絕於耳。
囚室中央，一名衣衫破爛、渾身佈滿細密血痕的獄卒被數十根粗壯藤蔓死死纏繞束縛四肢與腰腹，藤蔓尖端尖銳細刺不斷扎入他的皮肉，持續汲取血肉精氣，藤蔓發力之下，正一點點將他拖拽向囚室最陰暗的深處。
獄卒拼命朝著牢門外伸出手掌，指尖沾滿泥土與自身鮮血，眼眶通紅，淚水混著血水順著臉頰滑落，嘴裡不斷髮出絕望哭喊，眼中只剩瀕死的求生欲。
方羽站在殘破牢門口，目光穿透層層交錯扭動的藤蔓，直直鎖定囚室最深處盤踞的巨大妖物本體。
那妖外形酷似一柄一丈多長巨型毛筆，筆桿通體漆黑，表面盤旋生長無數血色螺旋紋路，蓬鬆雪白筆頭衍生出萬千粗細藤蔓，筆桿頂端正中生長一顆巨大豎瞳。
此刻那顆豎瞳死死盯住門外的方羽，眼底翻湧嗜血兇光，佈滿細密獠牙的裂口微微張開，隨時準備吞噬拖拽而來的人類武者。
筆妖察覺到門外存在外來窺視者，原本拖拽人類的藤蔓動作驟然加快。
整片囚室所有花苞同時劇烈開合，大片白茫茫腐蝕毒霧自無數花苞中噴湧而出，朝著牢門方向席捲而來，腥臭刺鼻的毒霧瞬間籠罩整片囚室空間，遮蔽所有視線。
方羽神色平靜，氣勁爆開，飄至身前三尺的腐蝕毒霧便瞬間被氣流撕碎、吹散，連他一縷髮絲都無法沾染分毫。
【筆妖：197286/200000】。
堪堪二十萬血量的妖魔，勉強值得一殺。
筆妖見毒霧無法傷及方羽分毫，頓時勃然大怒，低沉刺耳的嘶吼自獠牙縫隙中爆發而出，萬千藤蔓同時調轉方向，捨棄拖拽獄卒，齊齊朝著牢門外的方羽席捲而來。
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扭動藤條，藤尖毒刺寒光閃爍，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閃避方位，尋常六境武者被困在此處，瞬息就會被藤刺扎穿全身血肉，淪為妖植養料。
方羽雙腳穩穩紮根青石地面，雙腿微微分開沉下重心，周身暗金色肉身紋路隱隱浮現，僅依靠純粹體魄硬抗衝擊，不後退半步。
他只依靠一雙手作戰，左手格擋卸力，右手緊握骨刃伺機反擊，攻守分工清晰，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極致，沒有半分多餘消耗。
第一波藤蔓浪潮迎面撲來，數十根粗壯藤條同時刺向他心口、咽喉、四肢各大要害。
方羽左臂快速橫擋在前，肉身硬扛數根藤刺撞擊，堅韌體魄直接將藤尖撞擊崩斷，斷裂藤蔓噴湧烏黑妖血，落在地面滋滋作響。
趁藤蔓衝擊出現短暫空隙，右手骨刃順勢斜向上橫劈，寒光劃過，迎面七八根粗壯藤蔓應聲齊齊斷裂，斷口處黑色妖血肆意噴濺，落在石壁留下腥臭汙漬。
筆妖見狀，愈發狂暴，地底埋藏的藤蔓根鬚盡數破土而出，第二層、第三層藤蔓浪潮接連不斷輪番襲來。
一層疊一層，層層交錯，如同永無止境的黑色綠潮，試圖層層包裹束縛方羽身軀，限制他的行動空間。
方羽腳步穩步小幅側移，輕巧避開正面大批次藤蔓正面衝撞，左手不斷快速上下格擋、拍飛刺來的細小藤刺，每一次掌風拍打都能震碎數根細藤，右手骨刃不間斷縱向劈砍。
每一刀落下都能斬斷數根成人小臂粗細的主藤蔓。藤蔓不斷從四面八方襲來，可始終無法觸碰到方羽皮肉分毫，他的攻防節奏穩如磐石，不慌不忙，即便藤蔓浪潮一波接著一波，也難以逼出他半分狼狽。
筆妖藤蔓雖多，進攻軌跡單一死板，只會直線衝撞、纏繞，無靈活變招。
核心弱點便是本體筆桿，只要突破藤蔓阻隔，近身重創本體，這頭大妖便失去所有作戰能力。遠端藤蔓只是牽制手段，真正的殺傷力全部來自它一丈長的筆桿本體撞擊。
念頭剛落，龐大筆妖本體裹挾萬千殘存藤蔓，沉重筆桿帶著萬鈞巨力，直直朝著方羽頭頂狠狠砸落，筆桿堅硬堪比千年玄鐵。
方羽雙目微凝，不閃不避，雙腳腳下青石地面在磅礴肉身力量擠壓下，裂開細密蛛網紋路。左臂高高抬起，整條手臂橫在頭頂，純粹肉身硬扛這一記重磅撞擊。
“轟隆！”
沉悶震響響徹整間囚室，巨大撞擊衝擊波四散席捲，囚室兩側石壁震動，碎石不斷從巖壁簌簌掉落。
巨大筆桿狠狠砸在方羽左臂之上，恐怖力道順著手臂傳導至全身，但方羽僅僅肩頭微微下沉半寸，雙腳依舊牢牢釘在地面，分毫未曾後退。
劇痛順著筆妖本體蔓延，它萬萬沒想到區區人類肉身，竟能硬扛自己全力一擊，豎瞳之中滿是錯愕與暴怒。
剩餘藤蔓瘋狂纏繞而上，層層疊疊捆縛方羽軀幹、雙臂，打算徹底鎖死他的動作，再用本體反覆撞擊碾碎對方。
方羽左臂依舊死死頂住沉重筆桿，左手五指猛地收攏，一把死死攥住纏繞在手臂上的粗壯藤蔓，指尖發力，直接將藤蔓捏得爆裂開來，烏黑妖血順著指縫流淌。
同時右手骨驟然發力，刀刃順著藤蔓纏繞縫隙，精準劈砍在筆桿表層血色螺旋紋路之上，一刀深切入妖物本體皮肉。
筆妖發出撕心裂肺的淒厲尖嘯，龐大身軀劇烈瘋狂扭動，無數藤蔓失控般無序抽打囚室四壁，石壁被藤條抽打出深淺不一的痕跡。
方羽趁它劇痛失控、藤蔓攻勢出現巨大空檔，左腳向前大步踏前一步，直接衝破層層藤條阻隔，近身貼近一丈長筆妖本體。
右手骨刃接連快速短促劈砍，一刀接一刀，精準落在筆桿同一處傷口，不斷加深創口，烏黑妖血順著巨大筆桿源源不斷流淌，在地面匯聚成一灘腥臭血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