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9章 認不出
幾個獄卒面面相覷,臉色都白了幾分。
方羽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低著頭,做出一副同樣擔驚受怕的樣子,手指還配合地絞著衣角,把一個被嚇壞了的新獄頭演得入木三分。
“那個……“方羽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意,“各位前輩,你們說,那花妖,會不會……會不會衝咱們來?“
“衝咱們?“老劉一聽,臉色更白了,“它衝咱們來幹嘛?咱們又不是妖魔,它那花不是隻寄生在妖魔身上嗎?“
“話是這麼說……“方羽吞了口唾沫,聲音又輕了幾分,“可萬一呢?它現在被逼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咱們這些獄頭,在它眼裡,說不定就是礙事的。“
“別說了!“老馬被他說得後背發涼,忍不住打斷道,“你小子能不能說點吉利的?“
方羽連忙閉上嘴,做出一副被罵得不敢再說話的樣子。
心裡卻在冷笑。
這老馬,平時在他面前耀武揚威,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真遇上事,膽子比誰都小。
這時,一個頭發花白、背微微佝僂、走路時右腿有點跛的老獄頭走了過來。方羽認得他,是那個姓錢的老獄頭,天牢裡年紀最大的,待了快四十年。
“小方啊。“
老錢走到方羽身邊,用那隻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又慢又低,像是從很久以前的記憶裡翻出來的:
“你剛來,別怕。這封牢的事,也不是頭一回了。“
方羽側過頭,做出一副受教的樣子:“錢老,您說。“
老錢咳了兩聲,用袖子掩了掩嘴,才接著道:
“聽老朽一句勸。這幾天,你儘量別往下面跑。上頭那些牢區,關的都是些判了流放、監禁的,實力弱,就算真有哪個不長眼的跑出來,也有迴旋的餘地。可這地下三層、四層,關的都是些妖將、大妖。那些東西要是真出來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懼意:
“咱們這些獄頭,全得死透。一個都別想活。“
方羽垂下眼皮,做出一副被嚇到的樣子,聲音都輕了幾分:“錢老,您別嚇我……“
“不是嚇你。“老錢搖了搖頭,那隻跛腿在石板上拖出輕微的磨擦聲,“我在天牢裡待了快四十年,見過一次妖魔暴亂。那一次,就死了七個獄頭,二十幾個獄卒。有些連全屍都沒留下。所以啊,能不下去,就別下去。守著上面,好歹離出口近。“
“多謝錢老提點,屬下記住了。“方羽連忙點頭,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
老錢又拍了拍他的胳膊,嘆了口氣,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
方羽站在原地,目送著老錢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臉上的惶恐和感激一點一點地褪去,最後只剩下一片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這個老獄頭,是真的在關心他。
這份關心,讓他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因為老錢不知道,他昨夜,本來就要把地底下那些妖魔,一頭一頭地收割掉。今夜,他還打算再去一次。
而那個真正讓他警惕的、藏在暗處的“另一個存在“,也遠沒有老錢想象的那麼簡單。
方羽轉過身,朝自己的值班室走去。
一路上,他的腦子裡都在翻騰著一件事。
殺死妖魔的,確實是他。
可“失蹤“的那幾頭,跟他沒關係。
他昨夜出手三次,殺了三頭妖將。每一頭的屍體,他都留在了原地,沒有藏,沒有挪。
可第二天清點的時候,除了他殺的三頭,還平白無故少了好幾頭。
那些牢房的門都沒破,鎖都沒壞,封印也完好無損,可裡面的妖魔,就像被憑空抹去了一樣。
“失蹤“的數目,對不上。
而且,還有一個更讓他在意的地方。
他昨夜親眼看到,知猴妖的牢房空了。
方羽有八成的把握,那幾頭“失蹤“的妖魔,和知猴妖一樣,是被同一個存在帶走的。
那個存在,和他一樣,在夜裡行動。
它在暗處,他在明處。
他在殺,它在“收“。
或者,反過來。
方羽推開值班室的門,在鐵木桌子後面坐下。桌上的油燈已經滅了,只剩一縷極細的青煙,在空氣中緩緩散開。
他盯著那縷青煙,瞳孔深處倒映著兩點暗金色的火苗。
“今晚。“
他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就把你揪出來。“
……
整整一個白天,方羽都表現得像個安分守己的新獄頭。
方羽跟著石頭和小何,把丙字號牢區的囚犯名冊又核對了一遍。中午的時候,他去食堂領了一份飯菜,和幾個獄卒蹲在走廊裡,就著鹹菜啃了幾個冷饅頭。
下午,方羽照例去各層轉了一圈,做足了巡查的樣子。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
只有方羽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
等天黑。
等換崗。
等那個藏在暗處、和他搶獵物的東西,再次露出馬腳。
可就在方羽以為一切都要順利進行下去的時候,變故來了。
酉時剛過,方羽正靠在值班室門口,看似隨意地翻著一本囚犯檔案,忽然聽見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雜,很亂,是很多人一起跑動的聲音。
方羽抬起頭。
走廊裡,幾個獄卒正齊刷刷地往同一個方向跑,手裡還提著燈籠,邊跑邊整理著衣襟。一個跑得急的獄卒差點撞翻了走廊裡的炭爐,爐灰揚了一地,他也不管,爬起來繼續跑。
“這是怎麼了?“方羽叫住一個從面前跑過的獄卒。
那獄卒剎住腳步,喘著氣,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方獄長,您還不知道呢?三皇子大人來了!“
方羽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三皇子?“
“可不是!“那獄卒抹了把額頭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和興奮,
“我也是剛聽說的。三皇子大人親自下的天牢,要往深處去,說是有個大囚犯要親自看一看。典獄長都慌了神了,正讓人趕緊把各層的樣貌收拾齊整呢!您也快去準備準備吧,別在殿下面前失了禮數!“
說完,那獄卒一溜煙地跑了。
方羽站在原地,手指捏著那本囚犯檔案,久久沒有翻動。
三皇子。
那個在茶樓里拉攏他、誇他“天榜第一、實至名歸“,暗中搭上了青哥那邊妖魔勢力、想要改朝換代的三皇子。
他怎麼會來天牢?
方羽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
天牢是什麼地方?關押重犯、妖魔的地方。一個皇子,平日裡高高在上,怎麼會親自下到這陰森的地底來?
而且,還是在這種節骨眼上。
京城大霧封城,妖魔大軍壓境,朝廷里人人自危。這種時候,三皇子不去料理他那些佛門道門的佈局,不去盯著大皇子、二皇子的動向,反而跑到天牢裡來,要“看一個大囚犯“?
方羽眯起了眼睛。
越是臨近大戰,這傢伙就越是活躍。
活躍得有些反常。
是真不怕洩露訊息,還是說,這趟天牢之行,本就是他計劃裡的一環?
方羽把囚犯檔案合上,隨手放在桌上,整了整自己的官袍,朝典獄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得去看看。
看看這位三皇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
方羽趕到的時候,典獄長秦官林已經急得滿頭是汗了。
這個平日裡肥頭大耳、坐在辦公室裡喝著竹葉青吃花生米的老胖子,此刻像是被人在屁股上點了一把火。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兩條短腿邁得飛快,圓臉漲得通紅,嘴裡不停地嘟囔著:
“怎麼這個時候來了?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了?這牢裡剛出了花妖那檔子事,上頭就要派人下來查……這可怎麼得了,這可怎麼得了……“
看到方羽進來,他一把抓住方羽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小方!你來得正好!快,快幫本官想想辦法!三皇子殿下馬上就要下來了!這牢裡亂糟糟的,昨兒個還死了好幾頭妖魔,這要是讓殿下瞧見了,本官這腦袋……“
“大人莫慌。“方羽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語氣平靜,“殿下既然是來'看一個大囚犯'的,那咱們只要把那條路收拾乾淨,別的地方亂些,他也未必看得見。“
秦官林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對對對,你說得對!快,快讓人把殿下的路線收拾出來!“
他轉身就要去安排,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壓低聲音對方羽說道:
“還有,昨夜死的那幾頭妖魔,屍體都收拾乾淨沒有?血跡呢?都清掉了沒有?“
方羽看著他那張驚慌失措的圓臉,心裡越發確定了一件事。
這個典獄長,根本不知道昨夜真正發生了什麼。
他只知道死了妖魔,只知道花妖“失蹤“,卻不知道,昨夜在天牢裡行動的,除了花妖,還有他方羽。
不過這樣也好。
一個被矇在鼓裡的典獄長,比一個什麼都清楚的典獄長,更好糊弄。
“大人放心。“方羽低下頭,做出一副恭順的樣子,“昨夜的事,屬下會幫您遮掩過去。殿下問起來,屬下只說天牢一切如常。“
秦官林盯著他看了幾息,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最後,他重重地拍了拍方羽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急亂投醫的感激:
“好!好!本官果然沒看錯你!小方,你是個能幹的!等這陣風頭過了,本官一定好好提拔你!“
方羽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多謝大人。“
心裡卻冷冷地想:
提拔?
等他把這天牢裡的妖魔收割乾淨,突破了四重境,誰還需要你一個區區典獄長的提拔?
……
三皇子下天牢的時候,陣仗並不算大。
沒有儀仗,沒有隨行的文武百官。
他就那麼穿著那身藏青色的便服,身後跟著那個佝僂著背、雙手揣在袖裡的老僕,還有兩個腰間佩刀、眼神冷峻的貼身護衛。
天牢裡常年昏暗,只有石壁上嵌著的妖核和走廊兩側的油燈,發出些微弱的、明滅不定的光。
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清秀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眼角的弧度還是那副恰到好處的溫和,像是這陰森的地底,也不過是他平日裡閒庭信步的一處宅院。
秦官林領著幾個獄頭,早早就候在了入口。見到三皇子的身影,他忙不迭地迎上去,肥胖的身子彎下去,行了個標準的大禮,額頭的汗珠在妖核的微光下閃閃發亮。
“下官秦官林,見過三皇子殿下!殿下駕臨天牢,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尾音都在發顫。
三皇子擺了擺手,語氣溫和:“不必多禮。本殿今日來,只是有些私事,想借天牢一用。“
“是、是。“秦官林連連點頭,腰彎得更低了,“殿下想看什麼,儘管吩咐。這天牢裡,下官還是說了算的。“
三皇子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越過秦官林,掃了一圈他身後那些低眉順眼的獄頭,最後,在方羽身上停了一瞬。
方羽低著頭,和其他獄頭一樣,裝出一副恭順畏懼的模樣。他的呼吸平穩,心跳也沒有亂半拍。
他如今的容貌,身高矮了兩寸,肩膀窄了一圈,顴骨低了幾分,下頜線條柔和了不少。再加上那身深藍色的獄頭官袍,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剛被調來補缺的普通低階武官,平平無奇,毫不起眼。
三皇子認不出他。
方羽有這個把握。
果然,三皇子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像是掃過了一根無關緊要的柱子。
“帶路吧。“三皇子說,聲音輕而穩,“本殿要去看的,是內獄最深處的那一間。“
秦官林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內、內獄?“他的聲音都尖了幾分,額頭上的汗珠滾得更快了,“殿下,那內獄最深處,關的可是……“
“本殿知道。“三皇子打斷他,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裡卻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本殿要看的,就是它。“
方羽站在人群裡,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內獄最深處。
那是秦官林口中“只要內獄裡的東西還在,就動搖不了我的根基“的地方。那是天牢的紅線,是連八脈首座都要慎重對待的禁地。
那裡,到底關著什麼?
三皇子一個皇子,又為什麼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親自下天牢去看那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