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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0章 影響

方羽收回令牌,語氣冷了幾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狹小的石梯盡頭聽得格外清晰。他沒有提高音量,但每一個字的咬字都比之前更加清晰有力。

“天牢管理條例第三十七條,獄頭有權對所屬轄區及相鄰轄區進行例行巡查。這條條例沒有附加條件。沒有說需要典獄長事先批准,沒有說需要守衛點頭同意,也沒有說新上任的獄頭需要等多久才能行使這項權力。

死刑牢區和妖魔關押區雖然不屬於丙字號的日常管轄範圍,但作為天牢的在編獄頭,我有權進入巡查。你如果覺得我無權進入,現在就可以去請示典獄長。我就在這裡等著。”

他頓了一下,用手指輕輕敲了敲腰間的獄頭令牌,發出兩聲沉悶的篤篤聲,“但如果典獄長說我有權,而你在這裡攔了我這麼久。你覺得,這筆賬會算在誰頭上?”

兩個守衛對視了一眼。他們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新任獄頭會直接搬出天牢管理條例的具體條款來壓人,而且把話說得滴水不漏,讓他們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他們幹守衛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能在第一次被攔時就背出條例編號的獄頭。先前說話那個守衛咬了咬牙,臉頰上的咬肌微微鼓了一下。他臉上的不耐煩已經變成了明顯的不爽。

他現在的情緒更像是被人在飯桌上搶走了最後一塊肥肉,偏偏那塊肥肉還不是自己盤子裡的。

他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放下來,用拇指朝身後的鐵門比了比,然後側身讓開通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沒有撈到油水的不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行,方獄頭既然懂規矩,那就下去吧。不過我提醒你。下面的囚犯可不是上頭那些只會嘴上嚷嚷的廢物。有些妖魔雖然被封印壓著,但光是那股妖氣就能讓人做噩夢。

你可別被嚇得腿軟,到時候還要我們下去抬你上來。上次有個不信邪的獄頭下去,結果被一隻死囚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上來,臉都白了,第二天就遞了調職申請。”

方羽沒有理會他最後那句嘲諷。

他朝石頭和小何微微側了側頭,示意兩人在門口等著。石頭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方羽的眼神後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雙手抱拳行了個簡禮。

“方獄長,我們在上面等您。”

小何也跟著行禮,動作和石頭如出一轍,然後把腰間那本小記事簿往懷裡塞了塞,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說了句。

“大人小心,下面的妖氣比上頭濃得多。我在檔案裡看到過,妖魔關押區裡關著一隻被封印了快八十年的蜈蚣精,光是它散發的毒霧就能把鐵門腐蝕出一個窟窿。”

方羽點了點頭,抬手推開了鐵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那聲音在狹窄的石梯間來回撞擊,逐漸變弱,最後消失在深處的黑暗中。

一股濃烈的腥甜妖氣從門縫中撲面而來。

那妖氣濃得像是在門後打翻了一整桶醱酵了不知多少年的妖血,比走廊裡的妖氣濃郁了至少好幾倍,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後退的壓迫感。

方羽能感覺到骨鎧在皮膚下自動浮現了一層極薄的暗金色光膜,將這股妖氣擋在了體外。他跨過門檻,靴底踩在走廊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鐵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門上的封印符文在門關閉的一瞬間亮了一下,然後重新暗下去,隔絕了門外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霧氣在他周圍緩緩流動,這裡的霧氣比上面濃了不知多少倍,淡綠色的霧在妖核的微光下如同一鍋煮沸了的毒湯,不斷翻湧著變幻形狀。

黑暗中隱約傳來幾聲低沉的呼吸聲和鐵鏈拖過石板地面的摩擦聲,那呼吸聲很慢、很深,每一次呼吸之間間隔了好幾個心跳的時長,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走廊盡頭沉睡。

方羽站在原地,讓眼睛適應了黑暗,然後緩緩邁開了腳步。

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的迴響,在寂靜的走廊裡聽起來像是心跳。

方羽在妖魔關押區的走廊裡繼續往前走。

這裡的囚室不再是丙字號那種鐵門加觀察窗的配置,而是整塊花崗岩鑿成的厚重石門。每一扇石門都厚達數寸,表面粗糙不平,邊緣處嵌著鐵質門框。

石門上只留一道極窄的縫隙用於通風,縫隙大概只有兩指寬,從外面往裡看只能看到一片濃稠的黑暗。黑暗中時不時閃過一道暗綠色的妖光,是囚犯的眼睛在發光。

縫隙中時不時滲出濃稠的妖氣,淡綠色的霧在石門外凝成一層薄薄的水膜,順著石門的粗糙表面往下淌。

方羽剛走過轉角,前方一間牢房的石門突然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整扇門都被撞得劇烈震顫起來,門框上的鐵鏽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石板地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門上的封印符文在撞擊的瞬間全部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炸開一團刺目的光暈,將整條走廊照得如同白晝。

方羽身後的石頭和小何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小何手裡的記事簿差點脫手飛出去,石頭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腰間的佩刀刀柄。

一張青黑色的妖臉猛地從石門縫隙中彈出來。

那張臉的甲殼紋路粗糙而堅硬,每一道紋路都像乾涸的河床裂縫,縫隙裡嵌著不知道是泥還是幹血的暗紅色汙漬。

額頭上頂著一根彎曲的獨角,角尖極其鋒利,在封印光幕的映照下閃著幽光。角根部有幾道被鐵鏈勒出的舊傷疤,疤痕已經發白,說明是好幾年前的舊傷。

它的複眼佔滿了整個眼眶,每一顆小眼都映出方羽的倒影。數百個微小的方羽同時被它看在眼裡,每一個倒影都清晰而冷漠。

“喂!”

天牛妖的聲音粗啞刺耳,像是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它用額頭上的獨角哐哐地撞著石門邊緣,每一次撞擊都在封印光幕上激起一圈暗金色的漣漪,漣漪從石門縫隙處向四周擴散,撞到走廊牆壁上又彈回來。

“看你小子面生得很,新來的?這一層什麼時候輪到這種小白臉來管了?上一個獄頭可是個滿臉橫肉的大鬍子,往這門前一站能把小妖嚇哭。

你小子這身板,老子一隻手就能捏碎!趕緊過來拜山頭!老子在這層待了八年了。

八年!你知不知道八年是什麼概念?比你當官的時間都長!哪個獄頭來了不得先給老子磕幾個頭?這是這一層的規矩,你小子也不能例外!

來,跪下,給爺爺磕三個響頭,以後在這一層有什麼事,報老子的名字,保你平平安安的!”

周圍牢房裡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鬨笑聲。

左邊囚室裡一個人類死囚用鐐銬哐當哐當地砸著石門,那鐐銬的鐵鏈有手指粗細,每一次撞擊都在石門上留下淺淺的白印。

他沙啞的嗓子跟著起鬨,聲音尖銳得破了音:“天牛哥說得對!新來的不懂規矩,先磕頭!磕完頭還得孝敬天牛哥一頓酒肉!光磕頭不給吃的,這頭白磕了!”

右邊囚室裡一隻猿妖從縫隙中伸出毛茸茸的長臂在空中亂舞,那手臂粗壯得像是老樹的枝幹,爪子抓撓著石門邊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嘴裡發出尖利的怪叫,一邊叫一邊用另一隻爪子拍打著石門,像是在給天牛妖的挑釁打節拍。

更遠處幾個囚室的囚犯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聽到這邊的動靜也紛紛跟著拍門起鬨。

石門被拍得砰砰作響,有的囚犯用拳頭砸,有的用腳踹,有的用腦袋撞。

每一次撞擊都讓封印光幕亮起一片暗金色的光芒。

整條走廊都籠罩在一片嘈雜的喧囂中,鐐銬聲、嘶吼聲、拍門聲、怪叫聲混在一起,在狹窄的空間裡反覆撞擊,震得油燈的火苗都在微微顫抖。

有個囚犯甚至開始用一把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勺子颳著石門上的封印符文,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那聲音穿透力極強,連方羽身後的石頭都下意識地捂了一下耳朵。

方羽在鬨笑聲中平靜地走到那間牢房前,停下腳步。他身後的石頭和小何緊張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石頭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小何已經把記事簿揣進了懷裡,兩隻手都空出來準備應對任何突發情況。

方羽站在距離石門不到兩步的位置,微微抬起頭看著天牛妖那張猙獰的臉。這個距離很微妙。再近一步就進入了天牛妖獨角能觸及的範圍,再遠一步又顯得像是在後退。

他選擇這個距離,是因為他剛才注意到了天牛妖撞門時獨角伸出的最大距離剛好到此為止。

天牛妖的複眼裡倒映著他的臉,每一個倒影都面無表情。

他聞到了天牛妖身上那股濃烈的妖氣。像是腐爛的樹皮和溼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還夾雜著一股酸臭的汗味,是長期被關在封閉空間裡無法洗澡積累下來的體臭。

這股味道混在走廊裡本來就有的腥甜妖氣中,形成了一種讓人聞之慾嘔的複合氣味。方羽的鼻翼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他的目光從天牛妖的獨角掃到它那兩排參差不齊的尖牙,從它額頭上那些舊傷疤掃到它扒在石門邊緣的那隻粗壯的爪子。

爪尖在石門上留下了好幾道深深的劃痕,是長年累月反覆抓撓積累下來的。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天牛妖頭頂那串只有他能看到的數字上,沉默了片刻。

【天牛妖:64354/100000。】

這種水平的妖魔,對他而言既沒有挑戰性,也沒有收益。

什麼也沒說,方羽轉身就走。

靴底在石板上轉過半圈,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天牛妖顯然沒有那份自覺。

看到方羽轉身要走,反而叫囂得更加大聲,額頭上的獨角哐哐哐地在石門上連撞了好幾下,每一次撞擊都在封印光幕上炸開一團暗金色的漣漪。

獨角撞擊石門的頻率越來越快,漣漪還沒來得及消散就被新的漣漪覆蓋,整扇石門都被暗金色的光芒淹沒。

“跑什麼跑?怕了?老子還以為來了個有種的,原來也是個慫包!你們這些當官的都是一個德性。欺軟怕硬,對上頭像條狗,對下面裝大爺!”

它換了個角度,用獨角側面卡在石門縫隙裡使勁撬,想把縫隙撬寬一點,但封印光幕立刻亮起更刺目的光芒將它的獨角彈了回去,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周圍牢房裡的起鬨聲也跟著變得更加響亮。

那隻猿妖用兩隻爪子同時颳著石門,發出更刺耳的金屬噪音,一邊刮一邊尖聲怪叫,叫聲在走廊裡來回撞擊形成層層疊疊的迴音。

人類死囚們用鐐銬打著節拍,齊聲喊著“磕頭磕頭磕頭”,節奏整齊劃一,像是排練過一樣。那個用勺子刮封印符文的囚犯颳得更用力了,整個走廊都回蕩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方羽一邊往前走,一邊用餘光掃過兩側牢房裡那些跟著天牛妖起鬨的囚犯。他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

起鬨的並不全是天牛妖的同族。有人類死囚,有低階妖魔,有半妖,還有一隻被廢了半邊翅膀的鷹妖。這些囚犯裡,有好幾個的實力其實比天牛妖更強。

他剛才經過的那間囚室裡關著一隻螳螂妖。血條接近八萬,比天牛妖高出一截,可它也跟著天牛妖一起拍打石門起鬨。

更前面那間關著一隻石魔,渾身由灰色花崗岩構成,血條更是逼近了九萬,可它也在用粗壯的石臂砸著牆壁,每一次撞擊都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整面牆壁都在跟著顫抖。

方羽在心中快速分析。

這些實力更強的囚犯願意跟著天牛妖起鬨,不外乎幾種可能。要麼是想一起欺負他這個新面孔。

在天牢這種封閉的環境裡,欺負新來的獄頭是所有囚犯的共同樂趣,無關實力,無關立場。就像一群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野獸,平時可能互相撕咬,但一旦有新的馴獸師走進籠子,它們就會暫時放下彼此的恩怨,一起朝馴獸師齜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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