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8章 沉穩的節奏
方羽跟在後面,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沉穩的節奏。石頭和小何緊跟在他身後,兩人的腳步輕快而有力,和前面老馬那拖沓的步子形成了鮮明對比。
方羽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一間間牢房鐵門上的編號。
丙一號,丙二號,丙三號。鐵門上的小窗裡透出各種混雜的氣息。
妖氣、血腥氣、腐爛的傷口散發出的惡臭。
他能看到鐵門感知到每一間囚室裡的囚犯情況,心中已經在篩選適合下手的目標了。
石頭湊近方羽,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剛才在值班室裡沒散盡的興奮:“方獄長,您剛才那兩下拍得可真解氣!老馬仗著自己資歷老,平時可沒少欺負我們這些新來的。上個月他讓我替他值了一個夜班,連句謝都沒有。小何也被他支使過去幫他領飯,明明他自己的腿又沒瘸。”
小何跟在旁邊,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贊同石頭的每一個字。他推了推掛在腰間的小記事簿,用更低的聲音補充了一句:“方獄長,您以後要查什麼資料儘管跟我說,天牢裡的檔案我都摸透了,哪一層關著什麼囚犯我心裡都有一本賬。”
方羽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他的目光透過丙七號囚室鐵門上的小窗,掃了一眼裡面那隻正在打坐的蛇妖。蛇妖盤在石床上,雙手結著一個奇怪的手印,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詭異。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片更深的黑暗,油燈的光線在那裡已經照不到了。霧氣從地下三層的樓梯口緩緩湧上來,在走廊盡頭凝成一團旋轉的灰白色漩渦,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下面等著他。他聞到了從那片黑暗中飄來的一股更加濃烈的腥甜味。
典獄長站在不遠處的石階上,手裡還端著那隻粗陶酒杯。杯裡的竹葉青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極薄的酒膜。他將剛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方羽怎麼走進值班室,老馬怎麼挑釁,方羽怎麼一句一句頂回去,老馬怎麼撞上方羽的胸口然後被拍回去。每一個細節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表態,臉上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他又看了一會兒,直到方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在心裡又給方羽的評級調了一檔。
這小子確實不太會做人。
剛才從值班室出來時,連看都沒往他這邊看一眼,連個點頭致意都沒有。換做會來事的人,明知頂頭上司在遠處看著,至少要在經過時刻意放慢腳步,微微偏頭,朝上司的方向點一下頭,或者抱拳行個簡禮。
這說明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是壓根沒把他這個頂頭上司放在眼裡。不過處理老馬的手段倒是乾脆利落,先讓對方把所有挑釁的話都說完,再一條一條地反駁回去。
沉默壓人,眼神鎮場,用身體硬接老馬的肩膀撞擊紋絲不動,最後用兩根手指輕輕拍兩下就把人拍到門框上。這些東西不是花架子,能不動聲色地把一個在天牢裡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壓得喘不過氣來,這小子有點東西。不是普通混日子的空降兵。
但話又說回來,有東西又怎麼樣?天牢裡從來不缺有本事的人。
那些被關在地下的囚犯,哪個不是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
現在還不是一樣被關在鐵門後面吃牢飯?
在天牢裡混,光有本事是不夠的,還得懂規矩。
不懂官場規矩的人,本事再大也爬不上去。
秦典獄長想到這裡,端著酒杯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在鐵木長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交接手冊翻到方羽的簽名頁,在那個空白的新任獄頭簽名欄上看了幾息。那個簽名欄還空著,方羽還沒有正式登記入職。
他合上手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炭爐上的鐵壺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水蒸氣在冷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白色的霧,和走廊裡飄來的妖氣混在一起,在辦公室裡緩緩盤旋。很快,他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
方羽跟著老馬穿過地下二層那條被油燈照得明暗交錯的走廊。
丙字號牢區的鐵門一扇接一扇地從兩側掠過,每一扇門上都嵌著巴掌大小的觀察窗,窗上的鐵欄杆鏽跡斑斑,有些欄杆已經被囚犯們常年累月的掰扯弄得微微彎曲。
鐵門上的小窗裡透出各種渾濁的氣息,囚犯們聽到外面有腳步聲,紛紛從石床上翻身下來,湊到小窗前往外看。
一隻長著豺狼頭的妖兵把毛茸茸的爪子從鐵欄杆縫隙中伸出來,爪尖在石壁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反覆劃拉。
他的另一隻爪子握著鐵欄杆使勁搖晃,鐵門被他搖得哐哐作響。
他看到方羽的獄頭官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尖牙:“喲,新面孔!老子在這兒關了三年了,你們這幫狗官倒是換了一茬又一茬。上一個獄頭跑哪去了?是不是被嚇跑了?還是被貶去掃茅房了?”
他的聲音尖銳刺耳,在走廊裡反覆迴盪。
【豺狼妖:72270/94242。】
什麼垃圾。
方羽連看都不看一眼。
看來天牢裡關著,也不全是強者。
不過方羽還是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大眾平均實力,其實並沒有那麼高,是方羽現在處於的實力高度太高了。
對面囚室裡一個被廢了修為的叛將坐在角落裡,背靠著潮溼的石壁,眼皮都不抬一下。他的雙手被一副生鏽的鐵鐐鎖在身前,指甲又長又黑,頭髮蓬亂如枯草。
聽到豺狼妖兵的叫囂,他只是微微哼了一聲,用一種看破紅塵的淡漠語氣低聲嘟囔:“叫有什麼用,叫了三年也沒見你把鐵門叫開。省省力氣吧。”
再往前走幾步,一個渾身橫肉的壯漢猛地撞在鐵門上。他的體重加上衝力讓整扇鐵門都劇烈震顫起來,門框上的鐵鏽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和頭髮裡。
他把臉擠在小窗的鐵欄杆上,橫肉從欄杆縫隙中一塊一塊地擠出來,露出額頭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顴骨的舊刀疤,和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他朝方羽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劃出一道弧線濺在石板地上,離方羽的靴尖只有不到一寸。
“新來的獄頭?毛都沒長齊吧!”
那壯漢哈哈大笑,聲音沙啞而粗獷,在狹窄的走廊裡反覆撞擊,震得油燈的火苗都劇烈晃了幾晃。他用拳頭哐哐地砸著鐵門,每一拳都讓門框上的鐵鏽多掉一層。
“來來來,把門開啟,讓爺教教你怎麼做官!爺當年在禁軍當校尉的時候,你小子還在孃胎裡吃奶呢!你出去打聽打聽,老子以前在北境屠妖營,手底下斬過的妖將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這破牢房裡連口熱飯都吃不上,你們這幫狗官倒是吃香喝辣的,每天小酒喝著,花生米嚼著,有種開啟牢門單挑!看老子不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方羽瞥了一眼血量。
【林期:15788/21312。】
或許他說的有幾分真,但實力真心不怎麼樣。
如果只是殺了的話,吸他的血,倒是沒什麼。
旁邊的囚室裡立刻有人跟著起鬨。
一個乾瘦的老頭用手中的鐐銬哐哐地敲著鐵門,鐐銬的鐵鏈碰撞出刺耳的金屬脆響,他扯著沙啞的嗓子跟著喊,每喊一聲就敲一下鐵門,像是在給壯漢打節拍:“單挑!單挑!讓咱們看看新獄頭有幾斤幾兩!我賭新獄頭撐不過三招!有沒有人開個盤口?”
更多的囚犯被驚動了,鐵門上的小窗裡擠滿了各色面孔。
有的興奮地吹著口哨,口哨聲尖銳刺耳;有的用指甲颳著鐵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劃痕。
還有幾個妖兵故意釋放出妖氣,暗綠色的妖霧從鐵門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出,將走廊裡的油燈逼得暗了幾分,燈焰在妖氣的壓迫下縮成了黃豆大小,發出極細微的嘶嘶聲。
整個丙字號牢區像是被投進了一塊石子的糞坑,瞬間炸開了鍋。
老馬走在最前面,對兩側的叫囂充耳不聞。他在天牢待了二十年,這種場面見得太多了。
每年來來去去的新獄頭第一次查牢,囚犯們都會給個下馬威,這已經成了丙字號牢區的一項不成文的傳統。他懶得管,也沒必要管。
他甚至放慢了腳步,故意讓方羽多聽一會兒這些叫罵聲,心裡暗暗等著看這個剛才在值班室裡不動聲色的年輕獄頭面對這種陣仗會是什麼反應。
是惱羞成怒地拍著鐵門罵回去?還是加快腳步狼狽地逃到走廊盡頭?他見過好幾個新獄頭被囚犯罵得面紅耳赤,最後連查牢都查不下去。他微微偏過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方羽。
方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被囚犯的挑釁激怒,也沒有被這場騷亂嚇到。
他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老馬後面,目光從兩側的鐵門上一一掃過,像是一個倉庫管理員在清點貨架上的存貨。他的目光在每一扇鐵門的小窗上只停留一瞬。
掃過豺狼妖兵那張猙獰的臉,掃過叛將那雙空洞的眼睛,掃過壯漢那口參差不齊的黃牙。然後移向下一扇。那壯漢還在叫囂,方羽經過他的囚室時停了一瞬,透過小窗看了他一眼。
壯漢被那雙眼睛一看,滿嘴的髒話忽然噎住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輕蔑,沒有挑釁。
他這輩子被很多人看過。被戰場上的敵人看過,被審判他的軍法官看過,被押送他進天牢的禁軍看過。
但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更像是屠夫在打量一頭待宰的豬,不是帶著惡意,而是帶著一種漠然的評估。這頭豬有多少斤兩,從哪裡下刀最省力,殺完之後能賣多少錢。
壯漢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還想再罵幾句給自己壯膽,但方羽已經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了。
老馬在旁邊觀察了方羽一路,此刻見他既不開口罵囚犯也不加快腳步離開,心裡的評估又調了一檔。他暗暗罵了一句。
這小子不好對付,剛才在值班室那套看來不是裝的。
真正的草包被罵了會惱羞成怒,裝深沉的被罵了會露餡,但這小子是真的不在意。
這種不在意比任何反應都更讓老馬覺得不安。他在天牢待了二十年,只見過兩種人能在囚犯的集體叫囂中保持這種程度的平靜:一種是真有大本事的,另一種是真不在乎別人死活的。
老馬不確定方羽是哪種,但他隱隱覺得,不管是哪種,都不是他該招惹的物件。
“方獄長,”
老馬走到走廊中段時忽然停住腳步,轉過身來。他的語氣比之前在值班室裡收斂了幾分,但那種老油條特有的腔調還在。
尾音微微上翹,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他手裡那串生了鏽的銅鑰匙被他轉得叮噹響,鑰匙在指縫間來回翻飛,這手轉鑰匙的絕活是他花了好幾年練出來的,能在不經意間給新上司施加一種“我在這裡混了很久”的暗示。
他用鑰匙指了指前方不遠處那堵被封死的石牆,石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都在霧氣中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丙字號牢區就這麼長,二十間囚室您都看過了。囚犯,都在裡面關著呢。前面就是丙字號的盡頭了。”
方羽掃了一眼那堵石牆,又看了看兩側已經漸漸安靜下來的囚室。
剛才那陣叫囂來得快去得也快,囚犯們發現新獄頭對他們的挑釁毫無反應,也就沒了興致,各自退回石床上繼續發呆或打盹。只有那個壯漢還在低聲嘟囔著什麼,但聲音已經小得聽不清了。
丙字號關的都是些普通角色。修為被廢的人類叛將,低階妖魔,幾個犯了死罪的武官。這些人要麼實力已經被廢,要麼罪行還沒到需要關押在更深層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