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深夜急報
陸雲還未抬手,一股巨大的力量已經鉗住了他的手腕。
“前輩!快!”
錢多多的聲音嘶啞,沒有了平時的圓滑。他那張胖臉在月光下毫無血色,雙眼只剩下恐懼。他幾乎是將陸雲從門外拖進來的,反手“砰”的一聲砸上門板,沉重的銅栓落下時,他整個人靠在門上。
“別出聲,跟我來!”
他沒有給陸雲任何發問的機會,一手死死攥著陸雲的袖子,另一手從懷裡摸出一盞防風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罩裡搖曳,映照著前方一條深邃的迴廊。
腳下是冰冷的青石板,兩側是高聳的貨架,空氣中瀰漫著藥材、獸皮和金屬混合的氣味。錢多多在前面連滾帶爬,肥胖的身軀展現出了極高的敏捷,他帶著陸雲七拐八繞,躲開兩隊巡夜的護院,最終停在一堵牆壁前。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錢多多摸索著畫軸的邊緣,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轉動了三圈。
“咔……咔咔……”
機括聲中,整面牆壁向內凹陷,旋即無聲的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漆黑洞口。
“前輩,請!”
錢多多把陸雲推進去,自己緊隨其後。暗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所有的光與聲音徹底隔絕。
這裡是一間密室,比剛才的迴廊更深,四壁由某種黑色的岩石砌成,能吸收光線和聲音。油燈的光芒被壓制在兩人身邊三尺的範圍內,更遠處是黑暗。
錢多多劇烈的喘息著,汗水從他額角淌下,浸溼了絲綢衣領。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密室中央的一座石臺旁,用顫抖的雙手,從石臺的暗格裡捧出一個尺長的玄鐵圓筒。
圓筒兩端被紫色的火漆封死,上面刻著萬寶商會最高等級的“血火急令”符文。
“前輩……”錢多多的聲音乾澀,“我南陽分號……潛伏在血魂宗外圍最高階別的暗樁……拼了三條命,才把這個送出來。”
他將鐵筒遞過來,那東西很沉,壓得他手臂都在下沉。
陸雲接過鐵筒,入手冰涼。他沒有立刻開啟,只是靜靜的看著上面尚未乾透的發黑血跡。
那不是符文的顏色。
他剝開火漆,倒出的不是紙卷,而是一塊被揉搓過的獸皮。
獸皮很薄,展開時發出的輕微聲響,在這死寂的密室裡很刺耳。上面的字跡是用某種利器倉促劃出,深淺不一,許多筆畫都因書寫者的力竭或傷勢而扭曲斷裂。大片的墨色是暈開的血跡。
陸雲的目光落在獸皮上。
錢多多在旁邊,夢囈般的複述著他早已看過無數遍的內容,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青陽宗二長老趙奉先……已與血魂宗達成密約……以青陽宗投效為代價……換取血魂宗出手,剷除玄天觀。”
陸雲的視線沒有動,指尖卻在獸皮的邊緣摩挲了一下。
錢多多嚥了口唾沫,聲音抖的更厲害了:“動手時間,定在三日後,月圓之夜。血魂宗出動一名金丹期長老,親率三十‘血屠’衛,從南面強攻。趙奉先……趙奉先他會親自帶人,封死東面所有退路,截殺一切……”
陸雲的目光,定格在獸皮中央那幾個用指甲摳出來的血字上。
“合圍,一個不留。”
他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獸皮的指節,在那一瞬間,無聲的繃緊了。
那張獸皮,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聲響。
隨即,他的手指又緩緩鬆開。
“……前輩,西面是絕壁,北面是南陽鎮,數萬凡人……他們……他們把所有路都堵死了!”錢多多跪倒在地,肥胖的身體劇烈顫抖,“這是個死局!前輩!您現在就走,往北,趁他們還沒合圍!錢某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能為您拖延半個時辰!觀裡那兩個弟子……顧不上了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以頭搶地,聲淚俱下。在他看來,面對一個金丹修士,三十個血屠衛,再加上青陽宗的精銳背刺,任何抵抗都是徒勞。逃,是唯一的生路。
密室裡,只有錢多多壓抑的哭聲和油燈火苗“嗶剝”的輕響。
陸雲將獸皮上的每一個字,每一道劃痕,每一處血汙,都看完了。
然後,他將獸皮重新捲起,隨手放在了石臺上。
他走到石臺邊,那裡有一套被遺忘許久的茶具。他提起冰冷的鐵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
茶水渾濁,浮著幾片碎葉。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
動作不急不緩,眼神平靜無波。
錢多多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茫然的看著陸雲。
陸雲將那杯冷茶一飲而盡。
“啪。”
茶杯被輕輕放回石臺,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陸雲抬起眼,看向錢多多,他開口了,聲音平淡。
“你說,他們三天後動手。”
他頓了頓,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豆大的燈火,那火苗沒有半分搖晃。
“那我們還有三天。”
錢多多僵住了。
不是“只剩三天”,而是“還有三天”。
錢多多渾身的寒毛豎了起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和眼前這個人,想的不是一件事。
他在絕望中看到了死亡,而這個人,在絕望中看到了時間。
陸雲沒有再理會他,徑直走到石臺前,重新攤開了那張血汙的獸皮。
“情報不全。”他吐出四個字。
錢多多一愣,下意識的反駁:“前輩,這已經是……”
“領隊的金丹長老,是誰?血魂宗有記錄在冊的金丹十二人,性格、功法、法寶、戰績,天差地別。對手是‘貪狼’還是‘血佛’,我們的打法完全不同。”
“三十‘血屠’衛,具體配置是什麼?是二十個築基配十個煉氣,還是三十個都是築基初期?他們是主修肉身,還是擅長合擊陣法?有沒有遠端攻擊手段?”
“趙奉先,他說截殺,帶的是青陽宗的內門弟子還是他的私兵?他本人的法寶‘烈陽刀’三個月前是否做過保養?他的嫡系裡,有幾個人能御劍飛行?”
陸雲每問一個問題,錢多多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問題,他一個也答不上來。他用命換來的情報,在陸雲面前,漏洞百出。
而這些問題本身,就是一張反擊的藍圖。
“前輩……”錢多多的聲音乾澀,他從地上爬起來,腿還在發軟,但眼神已經變了。
陸雲沒有看他,手指在那張獸皮上緩緩劃過。
“時間不多。”陸雲的聲音依舊平淡,“一,我要南荒南部,從斷魂崖到黑水沼澤之間最詳細的軍用勘探圖,包括所有洞窟、水源和五十年來所有異常天氣記錄。”
“二,萬寶商會所有在南陽郡的暗樁名錄、聯絡方式、緊急撤離通道,現在全部交給我。”
“三,青陽宗近一年所有人事調動、物資採買、靈石開支的賬目。特別是趙奉先,我要他和他身邊三個核心幕僚最近一個月內,見過什麼人,去過什麼地方,一個時辰都不能差。”
“四……”
陸雲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錢多多的臉上。
“把你們商會所有能動用的緊急儲備靈石,全部兌換成三樣東西,糧食,鐵器,還有……棺材。”
“棺……棺材?”錢多多失聲叫道。
“越多越好。”
錢多多死死的盯著陸雲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瘋狂,只有一片平靜,平靜之下,是正在高速運轉的計劃。
他明白了。
陸雲不是在準備逃跑或迎戰。
他要把來犯的敵人,全部留在這裡。
錢多多沉默了足足十息。
他突然笑了,笑的很難看,然後他猛的一抹臉,臉上的恐懼和淚水被他抹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
“好!”
他吼出一個字,轉身衝向密室的另一面牆壁,拉開一個又一個暗格。
厚重的獸皮卷軸、冰涼的玉簡、泛黃的冊子、裝滿各種信物的盒子……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石臺上堆滿了萬寶商會南陽分號數十年來積累的全部核心機密。
“前輩!都在這了!”錢多多的手不再抖了,他的聲音沉穩,“南陽分號上下三百七十一條人命,從今天起,都交到您手上了!您……您要我們做什麼?”
陸雲將石臺上幾份圖紙和名錄收入袖中。
他沒有道謝,也沒有廢話。
“你,留下。”他指了指錢多多,“把剩下的情報按我剛才問的,重新整理。日出之前,我要看到一份能打的報告。”
說完,他轉身,走向暗門。
錢多多愣在原地。
陸雲的身影已經融入了門外的黑暗。
“那……前輩您呢?”錢多多下意識的追問了一句。
黑暗中,傳來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
“我去殺個人,借點東西。”
話音落下,暗門無聲的合攏。
密室裡,只剩下錢多多一個人,對著一堆情報和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