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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8章 不愧是我兒子

林柒聞言,慢吞吞嚥掉口中最後一口餃子,咀嚼得極盡仔細。

麵皮已經涼透了,肉餡的油脂在冷卻後凝成一層薄薄的白色,裹在舌尖上泛起一股微腥的膩。

他嚥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稱不上笑的表情,嘴角歪斜著扯開,露出半截被湯汁染成淡黃的牙齒。

林柒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下。

他五指在地上輕輕一抓,似抓豆腐似的抓碎一塊地板,捏成七八塊邊緣不規則的碎塊,輕輕揚起。

楊凱看得肝膽俱裂,滿頭冷汗像雨澆過一樣順著鬢角往下淌,整個人抖得幾乎站不住。

他猛地撲前一步,嗓音撕扯著嘶吼道:

“等,等一下!你讓我跟他媽……跟小耿說!讓我再說一句!”

林柒腳步稍頓,右手握著的手機裡,杜長樂冰冷的聲音從聽筒裡飄出:“給他。”

林柒將手機隨手一拋,楊凱手忙腳亂地接住,手機在掌心滑了半寸差點落地,被他死死攥住,顫顫巍巍舉到嘴邊,衝著話筒吼道:

“小耿!你不要做錯事啊!你不要家裡人的命了嗎?舅舅從小待你跟兒子一樣,魚罐頭都給你吃了,你以後不想吃舅舅給你帶的魚罐頭了嗎?

還有家裡……家裡今天還包了餃子。

你媽剁的餡兒,你嬸子揉的面,揉了一下午,麵皮擀得又薄又勻,一個個餃子包得漂漂亮亮的,碼在蓋簾上,就等著你回來下鍋……

咱們一家子都等著你呢,小耿,都等著你呢……”

楊凱的聲音到後面已經破碎得不成調。

蘭芳已經哭不出聲音了,她癱坐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雙手捂著嘴,淚水從指縫間漫出來,沿著手背往下淌。

她的肩膀劇烈地聳動,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楊稜站在靠牆的位置,整個人紋絲不動。

他攥緊的拳頭垂在身側,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掌心,有細小的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臉上沒有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腮幫鼓起又平復,平復又鼓起,像是在用牙齒反覆咀嚼著什麼堅硬的東西。

只有眼睛在動,死死盯著楊凱手中那部手機,像要把目光化作實質,穿透聽筒,抵達另一端。

楊桂枝坐在地上,身下的地面已經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血泊。

她看著弟弟顫抖的雙手和快要撐不住的雙腿,張了張嘴巴,乾裂的嘴唇開合了好幾下,卻愣是沒發出聲音。

鄭耿在電話另一頭聽著,眼裡爬滿了血絲,越織越密,越織越紅,紅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淌出血來。

他睜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瞳孔裡倒映著對面牆上掛鐘的輪廓,可他的目光是散的,沒有落點,像是望進了牆裡,望穿了天花板,望回了舅舅的家裡。

半晌,他回過神來,狠聲打斷舅舅的話:

“舅舅,我沒有做錯事。你說過的,我是咱們家的驕傲……既然是驕傲,我怎麼能向敵人低頭呢?”

楊凱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中胸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唆著翕動了幾下,結結巴巴道:

“小耿——你——你——你——”

“你不要舅舅了?”

“你連你媽都不要了?”

“你不要這個家了?”

他每問一句,聲音就顫抖一分,到最後一句時幾乎已經聽不出完整的詞句,只剩下破碎的音節在喉嚨裡滾動。

他又驚又怒,渾身抖個不停,倉皇地將手機遞到楊桂枝的耳旁,手指顫得幾乎拿不穩薄薄的金屬殼。

“姐,姐——你跟小耿說——你跟他說——”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把手機往楊桂枝面前遞,其餘兩人同樣看向楊桂枝。

三個人六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目光裡有乞求,有絕望,像溺水的人看著最後一塊浮木。

終於,楊桂枝咬了咬牙:

“小耿……你真的沒辦法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鄭耿的頭皮都充了血,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顱骨內側瘋狂攀爬,密密麻麻的癢和鈍痛交織著,從髮際線蔓延到後頸。

他整張臉青紅交加,神色猙獰如惡鬼,額角有青筋像活物一樣跳動著。

他舔著被咬破的嘴唇,鹹腥的血味在舌尖上漫開,他貪婪地舔舐著血腥,像是在從疼痛中汲取某種養分。

然後,他認認真真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媽,從小你就告訴我,考試要考一百分,要爭第一名。

這一回,我要是低頭被人拿捏住了,那在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我這輩子就算是徹底考砸了……以後可能都不用再考了。

但如果我撐住,挺過去,我——”

楊桂枝聽懂了,混濁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淚珠滾滾掉下來。

她不再去看弟弟乞求到近乎絕望的目光,也不再聽蘭芳幾近暈厥的嗚咽,更沒有看侄子楊稜攥著拳頭指節發白的沉默。

她對著電話裡溫聲道:

“媽知道了。

你從小都爭氣,回回考第一,都是靠著你自己……媽都沒幫上什麼忙。

家裡窮,沒能讓你上最好的學校,沒能給你請好的老師,你全靠自己,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走到今天。

媽幫不上你,媽一直覺得對不住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記憶裡拿回第一名獎狀的小男孩講話。

“這一回考試,媽卻能幫上你忙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綻放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因為失血而變得毫無血色的臉上,忽然有了光。

她停頓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最後問道:

“媽就問你一句,媽要是幫你,你這次還能考一百分嗎?”

鄭耿將電話攥得嘎吱作響,金屬外殼在他汗溼的掌心發出近乎悲鳴的呻吟。

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能。我這次不光能考一百分,我能考一千分。”

鄭耿的聲音往上拔了一個調,聲音透出癲狂的灼熱。

“媽,說不定這次考完,我就能直接跟打分的人坐上一張桌子了。”

楊桂枝聞言,臉上淡淡的笑意陡然綻開了。

笑容很亮,亮得不像是從一個手指斷掉的婦人臉上綻放出來的。

那是一種近乎聖潔的驕傲,是母親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孩子站在領獎臺上,從心底深處漫上來的光芒。

她笑著笑著,眼淚也下來了,淚珠混著笑意淌過臉頰,落在衣襟上,亮晶晶的。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飽滿起來,中氣十足,和剛才顫抖著說話的婦人判若兩人。

彷彿在這一刻,身體裡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懼,都被一股更龐大的力量蓋了過去。

“好,不愧是我兒子,媽媽永遠為你驕傲。”

話音未落,楊桂枝用僅剩三根完整手指的手,一把狠狠搶過手機,高高舉起,然後用力摔碎在地上。

一聲“咔嗒”,像是什麼東西被徹底斬斷了。

楊凱和蘭芳大驚失色,嘴裡發出不成句的哀嚎。

楊凱撲向地上的手機碎片,像個瘋子一樣徒勞地試圖將它們重新拼湊起來,手指被碎玻璃劃破了也沒有察覺,血珠混著眼淚滴在碎屏上。

“小耿——小耿——!”

他嘶啞地喊著,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沒有人應答。

蘭芳已經哭得背過氣去,整個身體蜷縮在地上,她的手指摳著地面,指甲刮過粗糙的水磨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楊稜站在一旁,他始終沒有說話。

他盯著地上碎成渣的手機殘骸,心頭墜沉入谷底,同時渾身的骨頭都在振動,像要憤怒地破皮而出了似的。

杜長樂在電話那頭自然聽完了這段母子情深的告別,他沉默了兩秒,而後怒極反笑,笑聲裡夾雜著難以置信的譏誚與殺意。

“好好好,是我小覷了你們母子,一個敢死,一個敢不救,了不起,真了不起。

既然如此,七號,別辜負了他們一家人的決心……送他們上路吧。”

………..

“要把人搶下來嗎?”

對面的樓頂上,三個身影如鐵釘般釘在風中。

他們頭戴鋼針似的錐形頭盔,護目鏡將半張臉吞進幽藍的鏡面之後,衣襬被高空的疾風扯得獵獵作響。

左邊一人已經微微弓起脊背,腳掌在水泥沿上碾了碾,像一頭蓄勢撲出的獵豹。

“動——,等一下!”

中間的同伴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截住了同伴即將爆發的衝勢。

他單手托起護目鏡的下沿,鏡片內側的熒光資料流驟然加速,瞳孔卻在那一串狂跳的數字裡驟然收縮,

“不對勁!目標中有一個人的骨頭在變形,他的戰鬥評估指數正在急劇拔高!”

他的聲音被風削得發緊。

鏡面之上,某具看似普通的人形輪廓正發生著悄無聲息的異變。

骨骼的灰度影像在透視掃描中如活物般扭動、重組,肩胛骨向外延展,脊椎骨在詭異的向上蠕動,每一節關節似乎都要破皮而出。

與此同時,螢幕右上角的戰鬥評估指數,正在朝上急速飆升。

“有意思!”

三人臉上同時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同時止住了腳步。

………….

楊稜的暴起,沒有半分預兆。

他右手五指猛然撐開,指尖直指林柒面門,五根手指末端指節的皮膚忽然繃得透亮,下面隱約可見暗白色的硬物正以極快速度向上拱頂。

下一瞬,指節末端驟然爆裂,一枚枚壓縮到極致的小指蓋大小的骨彈破皮而出,帶著皮膚碎片和細如髮絲的血線,在空氣中發出“砰砰砰砰”的悶響。

每一枚骨彈出膛的瞬間,楊稜的指尖都會輕微後挫,手背的皮膚跟著反衝力盪出一圈漣漪似的波紋。

十指連彈,破空如槍,帶出十道幾乎看不見的白色軌跡。

彈體表面有螺旋狀的淺紋,是楊稜無意識間便讓骨質以最省力也最精準的方式旋轉出膛。

林柒剛剛揚起的手掌被迫中途變向,五指猛然合攏成拳,拳面青筋虯結如老樹盤根,整條小臂的肌肉像被擰緊的麻繩一層層絞上去,隨即朝前轟出一記直拳。

拳鋒推出之時,他面前的空氣肉眼可見地凹陷了一瞬。

“嘭——”

一聲悶響,緊接著是連綿如雨打鐵皮的噼啪碎裂聲。

碎骨被拳風震成齏粉,細密的白骨粉塵四散濺射,在林柒身前尺許處的空氣中炸開一團翻湧的霧,嗆人的骨灰味瞬間瀰漫開來。

林柒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粉塵沾在他的睫毛上,他也不去拂,只是拇指慢慢抬起來,抹過顴骨上一道淺淡的血痕。

血痕極細極淺,是唯一一片穿透拳風縫隙的碎骨留下的。

他看了一眼,隨即把拇指送到唇邊,輕輕舔了一下。

“有意思。”

他咧嘴笑了,眼裡露出精光。

“你剛才,從手裡射出了骨頭?”

楊稜沒有回答,呼吸在林柒的目光下停了一瞬。

“這麼近距離的偷襲,都沒能殺掉對方嗎?”

楊稜心頭髮寒,雙手卻猛地交錯在前,十指勾曲如爪,掌心相對,虛握出一個空心球形,像把一捧看不見的氣攥在了兩掌之間,然後猛地向外一拉。

噗嗤。

一聲極輕的響,像薄冰被指腹按碎,又像溼布被撕開一道口子。

兩根白森森的骨刃從他雙掌掌根兩側破皮而出,刃長約莫一尺,微微彎曲,像被砂輪反覆打磨過的蟬翼。

客廳燈光打在刃面上,透出一種冷冽的骨瓷光澤。

刃面上佈滿細密的縱向紋路,一層疊著一層,如某種深海掠食者的顎骨,天然長成了最適合撕扯和切割的形狀。

骨刃刺破皮膚時,沒有一滴血滲出。

傷口邊緣的皮肉在骨刃完全彈出的瞬間就迅速癒合,緊緊裹住刃根,形成一個與手掌渾然一體的天然“刀柄”。

楊稜雙手一翻,骨刃劃出兩道短促的弧光,燈影在刃面上流淌。

下一瞬,他脊背弓起如彎月,腳掌死死抓住地磚的縫隙,小腿肌肉繃到極致,跟腱像兩根擰緊的鋼索。

弓弦鬆開的瞬間,他整個人射了出去。

腳尖在地磚上一擰,瓷磚發出一聲細碎爆裂,裂紋以落點為中心朝四周綻裂。

他的身形壓得極低,骨刃拖在身體兩側,刃尖與空氣高速摩擦,發出刺耳的嗡鳴。

“去死!”

只見刃鋒從地上斜斜挑起,劃出一條從膝到喉的弧線,彷彿要一刀將林柒從胯下剖到下巴,一斬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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