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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其心若明

朱祁鎮見得冷凌秋,面上喜道:“冷卿不是說不得朕傳召,便不再入宮的麼?怎地?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冷凌秋知他故意打趣,便回道:“臣要是再不進宮覲見,只怕陛下會扣臣一個欺君罔上的罪名,如此一來,豈不是得不償失?”

朱祁鎮“哦?”了一聲,問道:“此言何解?”

“陛下神機妙算,都算好臣入宮的日子了,若是臣不來,豈不是欺君否?那時不止娘娘不能攔下臣來,臣還讓陛下失策,這又不是罔上否?”

朱祁鎮聽完哈哈大笑,道:“冷卿啊冷卿,朕真該給你一個士大夫的名銜,讓你去朝堂之前會會那些言官,看你這嘴能不能也說過他們?”

說完之後,便步入殿內坐了,突然問道:“你可是見過徐有貞了?”

冷凌秋知道瞞不過他,便道:“見過了。”

錢皇后見他二人說起正事,便識趣道:“既然將軍和皇上有事相商,那臣妾便先告退。”

臨走之時,又對冷凌秋叮囑道:“將軍出宮之時,別忘了本宮所託。”

冷凌秋忙道:“自不會忘,臣謝娘娘洪恩。”

待錢皇后走遠,朱祁鎮才道:“你現在可信我當日所言了?”

冷凌秋知道他說的是那句“斬決于謙本非我心意”的話,忙附身下拜,道:“是臣多疑,這才疑心聖上,還請陛下恕臣之過。”

朱祁鎮走到他面前,一把將他扶起,這才道:“冷兄弟啊冷兄弟,我對你一向坦誠相待,便是求你我二人有朝一日能肝膽相照,但你對我處處提防,不能傾心,讓為兄好生失望。”

冷凌秋見他坦誠之色,心中有愧,只道:“自古以來,君臣有別,你是帝王,我為臣子,又豈敢奢求能與陛下同心?陛下待臣如此赤誠,實在讓臣感激涕零,無顏以對。”

朱祁鎮將他扶回椅子,這才道:“你今日能主動來見我,我心甚慰,我雖也不滿於謙作為,但亦知其有功於大明,他這一死,大明猶如斷了脊檁,朝局也就失了約束,很多事情就脫離了掌控,實非我所願也。”

冷凌秋道:“陛下既然知道于謙含冤,為何不為其平反?”他話一出口,便知不妥。

果不其然,只聽朱祁鎮道:“非是不願,而是不能。”

說完之後,又是一嘆,道:“現在朝堂局勢未穩,我即便為其平反,他人死又豈能復生?再說,如此一來,我豈不是出爾反爾?我身為帝王,又豈能朝三暮四,搖擺不定?這樣朝臣如何看我,天下百姓如何看我?”

“冷兄弟今涉朝堂,又豈不知這朝堂之上牽一髮而動全身,我曾對你說過,有錢有糧有兵,便是皇帝,沒錢沒糧沒兵,便是傀儡,有些事,我也是不得已。”

冷凌秋想著他被趕下皇位,乃是身不由己,如今坐上皇位同樣是身不由己,便如自己當年流落江湖之時,處處被蕭千絕遏制,被他逼得一步步向惠帝藏身之處靠攏,後來交還玉璽,雖然身得自由,但又被玄香谷羈絆,不能隨心。

這種情景,即便朱祁鎮不說,他也能有所體會。

朱祁鎮身上的羈絆,比之自己只怕更多,他要平息朝堂紛爭,他要守護四方安寧,他要權衡利弊,他是凡人之軀,但卻擔著帝王之責。

他信錯過人,做錯過事,那些在土木堡死去的將士和朝官,幾乎是斷送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他雖受人唾罵,但他的心卻是為了大明安穩。

若非如此,當年在關外之時,太湖群雄和路小川已然率人前來救駕,他完全可以不再用血書起誓,但他還是那樣做了,這便說明,在他心中,依然有那份社稷為重的擔當。

他寵幸宦官,好功自大,他或許不是個好皇帝,但見他對周圍之人的方式,由此而明,他至少是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

想到此處,冷凌秋當即道:“陛下無須多言,我已知曉陛下心中所想。”

朱祁鎮好奇地看了看他,面露詫異,不信地問道:“你當真知曉我心中所想?”

冷凌秋則道:“陛下是想要一把刀,一把能斬奸逆,能懾朝綱的刀,一把能為陛下掃除一切障礙的快刀。”

朱祁鎮聞言,頓時面色一震,隨即哈哈大笑,道:“我就說,冷兄弟乃是朕之知己,今日聽你一言,更加篤定朕心中所想。”

說完眼望冷凌秋,又道:“兄弟你不圖權勢,不貪富貴,又有江湖中人的桀驁和不拘,正是我心中最理想之人,不知兄弟可願助為兄一臂之力?”

冷凌秋望著他灼灼目光,心念急轉。

想著他給自己一個金吾衛指揮使的職缺,想著他送自己“定遠將軍”的牌匾,想著他替自己翻新凌府,想著他邀自己“鳳翔樓”一醉方休,想著方才錢皇后對他的態度。

這些事一步一步,一件一件,都是想將自己留在他身邊,他對自己或許另有所圖,但卻不能否認他的一腔赤誠。

想著朱祁鈺為了立朱見濟為太子,還用重金賄賂百官,他為了拉攏自己,動用些帝王心術也就無可厚非了。

只是沒想到朝中近臣眾多,他居然會選中自己,這反而讓他有些出乎意料。

或許正如他所言,只因自己身上還有些江湖中人的桀驁和不拘吧。

只是冷凌秋並沒有急著答應他,而是反問道:“陛下如此抬愛,反倒讓臣受寵若驚了,不知陛下可還記得?前些時日那進宮行刺之人?”

朱祁鎮見他突然提起此事,心中蹊蹺,道:“我命錦衣衛暗中搜捕此人,但過了多日依舊一無所獲,不知冷兄弟可探得訊息?”

冷凌秋不再瞞他,便道:“此人武功高絕,非常人能敵,這些時日臣已探得眉目,其實此人陛下也認識,便是桃姑?”

“嗯?”

朱祁鎮面上一驚,道:“是她?她為何要行刺我?”

冷凌秋道:“因為郕王。”

“郕王?你是說我刻意削減其喪禮、祭祀規格,還毀其壽陵之事,激怒了她?”

冷凌秋搖了搖頭,道:“非也,只因郕王之死,非是因病而薨,而是被人勒死。”

“什麼?”

朱祁鎮聞言,頓時勃然變色,一拍桌子道:“何人敢如此大膽?”

冷凌秋見他面色,方知他也是第一次知曉此事,又聽朱祁鎮道:“怪不得她要殺我,想來她定是以為此事是我所為。”

說完見冷凌秋面色不驚,不由問道:“你也覺得是我所為?”

又見冷凌秋不置可否,這才冷哼一聲,道:“怪不得這些時日,我自認對你坦蕩,但仍覺得和你之間似有隔閡,原來你是因為此事?”

冷凌秋見他似有不滿,這才道:“非是我這般認為,實在是此事非你不能為,但我相信你不是這樣的人,今日見陛下對臣一片赤誠,實乃心胸磊落之人,所以才幹脆將此事言明。”

朱祁鎮聽他一言,口中喃喃道:“你會相信我,看來此事也只有你才會相信我了。”

說完又頓聲道:“此事絕非是我所為,你且想想,這些年來,郕王即便將我囚禁南宮,也不敢擔那弒兄之名,我又怎會糊塗到做那屠弟之事?”

說著一頓,又道:“我心中雖恨他不念兄弟之情,但也絕做不出那薄情寡義之事。對了,是誰殺了郕王,可有眉目?”

冷凌秋搖了搖頭,道:“不知,不過只要不是陛下所為,臣的心中便甚感慰藉,也算是落下了一塊石頭。”

朱祁鎮見他是為此事和自己生出隔閡,不禁責怪道:“這等事,你又何必悶在心頭,大可直接講與我聽,我說過,若是你我二人不能同心,你還不如回去繼續當你的郎中。”

冷凌秋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著他對自己一向磊落,而自己卻對他處處生疑,不由懊惱道:“實不相瞞,我此前在江湖上被人算計怕了,如今又陪在你這個皇帝身邊,若是再不多幾個心眼,指不定哪天又被人賣了而不自知。”

朱祁鎮聽他說出這話,便知他心中隔閡已消,頓時大笑道:“你我之間,早該如此。”

說完想起朱祁鈺是被人所殺,又道:“此事我讓錦衣衛去查,至於那桃姑,你便留心些,我還想多活幾日,可別讓她又闖進宮來。”

冷凌秋卻搖頭道:“此事還是不動聲色為好,那錦衣衛之中,也未必都是陛下的人。”

朱祁鎮也知他說得有理,便不再言語。

又聽冷凌秋道:“至於那桃姑,只要陛下不再追究,臣可保證,她從此之後再也不會對陛下有行刺之舉。”

朱祁鎮見他信誓旦旦,知他定有萬全之策,便不管他,隨即問道:“既然你我隔閡已了,方才我提議之事,可還作數?”

冷凌秋笑道:“能得陛下看重,臣又怎能不盡力而為?今日之後,臣便與陛下同心所向,但有所使,莫不從命。”

說完之後,二人執手相握,眼神會意,一切盡在不言中。

正在此時,突聽殿門外一聲疾呼:“國公爺,陛下正在議事,您稍候片刻罷。”聽那聲音,乃是一直伴駕朱祁鎮的近侍劉常。

這劉常何許人也?乃是前司禮監太監金英養子。

金英本是朱祁鈺身邊紅人,和冷凌秋也算有過交情,但當年朱祁鈺要廢掉太子朱見深,改立自己兒子朱見濟為太子時,曾遭到金英的反對,此舉引得朱祁鈺大怒,便革了他職,將他貶為南京守備。

朱祁鎮登基後,念及金英曾是他身邊用慣之人,想來他調教過的人也差不到哪裡去,便將這劉常升為近侍,一直服侍左右。

此時又聽得那劉常叫道:“國公爺,陛下正在議事,闖不得啊。”

話音剛落,便聽一聲怒喝,道:“軍情甚急,你還敢攔我?”

接著便是“哎喲”一聲,想來是劉常被那人一把推開,摔倒在地。

冷凌秋一聽,頓時眉頭緊皺,道:“何人敢如此大膽,不得宣召,也敢私闖宮廷。”

朱祁鎮卻見怪不驚,道:“能如此膽大之人,這京城之中也沒有幾個了。”

冷凌秋聽得腳步聲起,想必是那人已到殿外,回身一看,只見石亨步履匆匆,直奔殿內而來,而那劉常灰頭土臉,正在後面追趕。

冷凌秋不禁心道:這石亨好生妄為,他擅闖入宮,連自己這個不常進宮的人都碰到兩次,由此可見,他平時只怕沒少往宮中闖。

難不成已將這皇宮內廷當成了他自家後花園麼?

此時石亨也看見了冷凌秋,卻連正眼都沒瞧他一下,便直接進入殿中,見得朱祁鎮,才道:“陛下,蒙古孛來在邊境集結人馬,意欲南下,只怕不日便到延綏,還請陛下早作謀斷。”

卻聽朱祁鎮不緊不慢道:“石卿莫急,此事朕已知曉,昨日朕已派楊信鎮守延綏,有他在,可保延綏無恙。”

石亨反駁道:“那楊信只會誇誇其談,素無謀略,讓此人守延綏,陛下放心,臣卻是不放心。”

朱祁鎮道:“那依石卿之意,當該如何?”

石亨道:“可派石虎前往,他是臣麾下勇將,臣知其本事,由他鎮守延綏定能阻那孛來。”

朱祁鎮卻道:“詔令已出,怎能中途收回?再說延綏還有張欽在,此人有勇有謀,定能守好此鎮,石卿還是莫要擔憂才是。”

石亨正要再說,朱祁鎮又道:“若是石卿只為此事而來,便無須再議,朕意已決,若是石卿覺得不妥,明日朝會再議不遲。”

此時劉常也進入殿中,拉著石亨袖子,便想將他拖出殿外,卻被石亨抬手一甩,他是武將出身,這一甩力道何其之大,頓時將他甩開數步。

眼見又要跌倒,冷凌秋一步跨出,手抵其肩,這才將他扶住。

劉常不由感激地看了冷凌秋一眼,正要勸石亨離去,又聽石亨道:“陛下不信臣言,延綏必失,日後自見分曉。”說完之後拂袖而出,全然不顧與朱祁鎮的君臣之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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