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心生困惑
不久之後,京中一首童謠傳出。
“祥握宮闈柄,橫持朝野權。攔駕欺聖主,奪印藐天顏。”
童謠一出,朝野之上頓時流言四起,京中更有匿名紙榜揭示曹、石二人,指其以下犯上,行忤逆之舉。
曹、石二人聞訊,驚懼莫名,“祥”是何意自不必說,“橫”和“亨”近音,而那“攔駕欺聖主,奪印藐天顏”,說的正是那晚之事,此事只有當晚四人知曉,想來定是徐有貞被貶,心中不服,這才故意洩露那晚之事。
二人商議,此人萬不能留,但若殺了又恐遭猜疑,唯一之法,便是將其逐出京師,方能高枕無憂。
於是二人便暗中投遞匿名書信,信中對朱祁鎮大肆指斥,說私德有虧,敗壞朝綱,喪權辱國等事,然後嫁禍給徐有貞。
曹、石二人稱是徐有貞因被貶斥而心生怨氣,這才指使其門客馬士權所為。
朱祁鎮聞言大怒,氣憤難平,命錦衣衛將已經啟程南下廣東的徐有貞抓回問審。
同月,徐有貞在德州被錦衣衛追上,隨即一家大小全被抓回京師,與馬士權一同關進詔獄待審。
但經過大理寺和刑部聯審,查無實據,方知徐有貞是被人誣告。不久,因承天門失火,朱祁鎮以上天示警為由,大赦天下。
石亨擔心徐有貞獲釋,又對朱祁鎮進言,道:“徐有貞封爵時,自撰誥券辭文,其中有‘纘禹成功’之句,而且他還選擇武功縣為封邑。大禹曾受禪稱帝,而武功縣曾是曹操封邑。他這是以大禹、曹操自比,有非分之望。”
緊接著刑部侍郎劉廣衡上奏,認為徐有貞大逆不道,藐視聖上,應將其斬首棄市,但朱祁鎮念其奪門之功,遂將徐有貞貶為庶民,流徙金齒。
至此徐有貞也遭受那流放之苦。
訊息傳至“定遠將軍”府中,冷凌秋坐在書房看著那張摘抄的詔書,面無表情,既無欣喜之情,也無寬釋之感。
此時小梅端了茶來,見他一人坐在那裡發愣,便不想吵著他,只是靜靜端坐一旁。
他直直地盯著那張詔書,小梅便直直地看著他。
二人坐了半晌,方見冷凌秋抬起頭來,看著一直陪坐在一旁的小梅,歉意一笑,道:“謝謝妹子能陪我這麼久。是不是覺得這樣很無趣?”
小梅也笑笑,道:“怎麼會無趣呢?我雖然坐在這裡身體不動,但腦子可沒閒著,想了好多好多呢!”
“哦?”
冷凌秋劍眉一抬,好奇道:“不知妹子腦子裡都在想什麼?能想那麼久?”
小梅歪著頭,看了看冷凌秋,道:“我在想,冷大哥坐在這裡一言不發,他的腦子裡都在想什麼呢?”
邊說邊將那碗已然漸涼的茶水換掉,道:“他是在想太湖的淩小姐呢?還是在想月兒?還是兩者都有?”
說完看冷凌秋不接話,只是示意自己繼續往下說,便又道:“他有沒有可能在想陛下,會不會給他升一個更大的官兒?當然了,他也有可能在想徐有貞終於也被流放了,害於大人的仇人,已經扳倒一個了呢?”
她每說一個她的想法,便見冷凌秋搖一次頭,便乾脆將那杯新沏的茶水遞了過去,道:“看來我都沒有猜中,那麼剛才冷大哥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呢?”
冷凌秋沒有回她,只是問了小梅一句:“妹子,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希望或是你的願景是什麼?”
“願景?”
小梅有些疑惑他會問這個。但看冷凌秋正襟危坐、神情肅然,那樣子倒不像是說玩笑話,當即道:“其實,我有時一個人無聊的時候,還真的想過。”
說完之後,臉上突然一紅,神情倒有些侷促起來。
為了掩飾尷尬,當即又道:“我想今後也能有一座宅子,不用像凌風閣一樣大,有三兩間屋,有個院子就好,可以養些花草,種些藤蘿,待小虎子再長几年,便找媒人給他說個娘子,這樣孃親也能抱上孫子。”
說著這些之時,臉上無限憧憬,又接著道:“若是孃親閒不下來,那我們就再開一間‘玲瓏坊’,繼續賣些首飾簪品,做些營生,到那時候,一家人其樂融融。”
冷凌秋聽她描繪這些的時候,倒和之前蓉兒的想法差不多,不由笑道:“妹子的心意,倒是不難達成。”
說完又問道:“吳姨開‘玲瓏坊’,小虎子也可以打下手,那妹子你呢?你可有想過,你要成為什麼樣的人,今後要過怎樣的生活?”
小梅聽此一問,臉上剛卸下的紅暈,此時又浮現上來。
隨即道:“我也想過,若是能找到那個我喜歡,他也能對我好的人,那我便跟著他,即使天涯海角也守著他。“
說著一頓,又道:”當然了,如果這輩子無緣,我一直找不到這樣一個人,得不到他的好,那我也認了。”
她邊說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道:“至大明開國以來,經馬皇后特許,凡我大明女子無論貧窮富貴,嫁為人婦時皆可穿戴鳳冠霞帔。我若做不了新娘,還可以去打扮別的新娘子。”
眼見冷凌秋不甚明白,又解釋道:“這些年來,桃姑姑無事時,傳了一些手藝給我,我如今也算是精善雕面畫眉,有了這個手藝,今後也算是一門營生。”
言下之意便是,桃姑姑傳給她的易容術,即便沒有用武之地,將來也可以用來做個專門負責梳妝打扮的脂粉匠或是梳妝人,照樣能混碗飯吃。
冷凌秋聽完她這個回答,想著那些江湖人夢寐以求的易容術被她這樣用,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想起之前凌如煙給他寫的那封信,笑道:“如煙的心願是,我們能守護好彼此,守護好我們的子嗣,讓我和她不再步父母的後塵。蓉兒的心願是我們能有個院子,能種花,有錢花。”
說著想起自己來,又道:“我之前的心願是開家醫館,開方拿藥,治病救人,從此安安分分做個郎中。”
“那冷大哥的心願,不是都已經實現了嗎?”
冷凌秋嘆息一聲,道:“確實是實現了,但不知怎麼的,如今這郎中還是沒能繼續做下去,反而是來到了京城,當了個將軍。”
他不等小梅接話,又接著道:“於大人一直勸我報效朝廷,他說扶危濟困,不過是小善,能讓天下百姓免於刀兵之禍方為大善,我不懂什麼小善大善,但偏偏就信了他。”
說著摸了摸胸口的劍傷,慘然一笑,又道:“他後來又勸我,說我身為醫者,救一人一疾,治一方病患,不過是小俠,能治這千瘡百孔的大明社稷,方為大俠。”
邊說著邊喝了一口小梅遞過來的茶水,嘿嘿乾笑道:“他這話說出來時,我就有些不信這老頭了,他能做到兵部尚書,太子少保,這蒙人的本事自然了得,我被他蒙了一次,又豈能再被他蒙第二次?”
小梅望著他,雖然聽他嘴上說著不信于謙的話,但他如今坐的卻不是醫館,而是金吾衛的衛衙署,可見於謙的話,到底是影響了他。
不由笑道:“冷大哥嘴上說不信,但心底還是信了。”
冷凌秋也無奈地笑道:“所以我方才坐在這裡發呆,就是因為心中生出了困惑。”
“冷大哥困惑的是,自己在於大人的影響下,不知不覺地便背棄了當初的想法?”
誰知冷凌秋卻搖了搖頭,道:“我對這老頭兒心生敬仰,更是欽佩他的所作所為,所以,他能影響我的想法,這並不奇怪。”
他說完一頓,又看了看面前的詔書,道:“我困惑的是,他明知道曹吉祥和石亨他們有復辟的謀劃,他卻沒有一絲干預。他明知道朱祁鎮一旦登上皇位,他就可能會死,可他卻沒有任何作為。他有能力對抗這一切,可他卻什麼都沒有做,他為什麼會選擇束手就擒,坐以待斃,甚至在被下獄之後連自辯狀都懶得寫?”
他說到這裡時,神色已開始變得嚴肅,抓起面前那張摘抄的詔書,一把揉成一團,遂咬牙道:“這些也就罷了,讓我更加困惑的是,如今我在皇帝面前阿諛奉承,在那閹人面前謊話連篇,在人前心懷大度,卻在人後殘忍狠毒、不擇手段,極盡挑撥之能事。”
他說到此處,已然面顯苦楚,又聽他道:“我為何變成了這樣一種人?我逼人就範、手染鮮血,今日如此作為和那些奸佞小人又有何區別?”
小梅看向他那張因陷入自我懷疑而略顯扭曲的臉,這才明白,面上他是風光無兩的定遠將軍,金吾衛指揮使,可誰又能知曉,在他心中還會有如此的矛盾和糾纏!
她不知該怎麼安慰他,因為他此時心中的疑惑、矛盾和茫然,已然超出了她所能開解的範圍。
她只勸道:“既然冷大哥心中有困惑,為何不找楊善大人和李賢大人一談,他二人歷經官場多年,或許能為冷大哥解開困惑。”
冷凌秋道:“這次徐有貞被流放,均說是被曹、石二人進了讒言陷害,這才有此遭遇。別人或許不知,但他兩人心中又豈不知,為了扳倒徐有貞,我們三人沒少幹那背後遞刀子的事。”
說完嘆息一聲,又道:“再說了,他二人身在朝堂,自己都在局中,又怎能為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