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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刀不容情

天順元年

七月

距離京城之南三十里地。

十餘輛馬車在一眾家丁的護衛下,急速向南而行。

但見那馬車之上插著“徐”字小旗,正是被貶為廣東參政的徐有貞,此時帶著家眷僕人和隨身之物去往廣東走馬上任。

車隊之末百步之餘,一匹銀鬃白馬馱著一個俊朗男子緩緩而行。

但見那男子不緊不慢,只是遙遙地隨在車隊後面,這一隨,便是幾十裡地。

看那男子俊眉星目,面色肅嚴,背上背一個長匣,正是金吾衛指揮使冷凌秋。

不過他此時卻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張黑巾覆在面上,定是不想讓人看清他的面貌。

此時車隊前方一座密林,林邊一條溪澗緩緩流淌,那車隊走了幾十裡地,見得此處陰涼,便暫時停下歇腳,也讓馬兒吃些水草。

正待車隊下馬離鞍,前方突然傳來一聲喊,突從密林之中冒出數十人,人人手持鋼刀,黑巾蒙面,便往車隊殺來。

那些家丁見有人劫道,頓時抽出刀來想要護主,但怎料得那些黑衣人個個訓練有素,猛不可擋,但見有還手之人,瞬間斃於刀下,不容有絲毫還擊之力。

不多時,那一眾家丁便個個橫死當場,血流滿地。

整個車隊便只剩下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家眷僕從。

這些僕從丫鬟見這隊黑衣人心狠手辣,都是亡命之徒,頓時嚇得雙膝發軟,悉數跪在馬車之旁,雖然嗚咽啼哭求饒之聲不絕於耳,但卻再無一人敢挺身而出。

那些黑衣人殺了家丁護衛,這才將嚇得發抖的徐有貞從車上拖拽出來,為首之人更是對準他胸口飛起一腳。

可憐這位五十有餘的老大人,怎禁得起如此大力?頓時被這一腳踢得倒飛出去。

當他再被拖回之時,頭上髮髻凌亂,臉上也被地上雜草刮出數道口子,牙被磕飛,滿口汙血,當真是狼狽至極。

那黑衣人似還不解氣,又將其妻蔡氏,側室蘇氏,兩個小妾,其子徐世良和兩個小女兒也一併拖了過來,一同跪成一排。

徐有貞見這些黑衣人氣勢洶洶,一不搶錢,二不劫物,從開始到現在,除了刀風聲起將一眾家丁砍殺之外,便是連話都沒說一句,心知是有人故意為難,卻不知背後之人是誰。

待那些黑衣人將一眾家眷悉數控制之後,才見冷凌秋騎著白馬慢慢悠悠,一步一步走上前來。

徐有貞見他黑巾覆面,看不出來路,頓時驚異道:“你是何人?敢劫朝廷命......”

他話音未落,臉上便捱了一巴掌,但聽那黑衣首領道:“等下問你一句,你便老實回答一句,若敢胡言亂語,別怪我刀不容情。”

說完抓過一名小妾,鋼刀抵住其下顎。

那小妾見狀,頓時啼哭出聲,慌亂叫道:“老爺救我。”

徐有貞見心愛的小妾被制,心中不忍,當即怒道:“你們敢劫殺朝廷命官,好大的......”

“膽子”兩字還未出口,但見一道血光突起,那小妾已然身首異處,此舉一出,眾人無不膽顫。

那黑衣首領此時又拉過另一名小妾,道:“我說過,問你一句,你才能說一句,若不遵從,此人便是下場。”

他話音一落,全場頓時鴉雀無聲,即便那些家眷嗚咽抽泣,也只能用袖子掩住口鼻,以免發出聲響。

冷凌秋見威勢已立,這才翻身下馬,找了一塊石頭坐下,緩緩道:“別人流放充軍,都是頭戴枷鎖,腳上鐐銬,而徐大人被貶斥,卻能帶著家眷僕人,拉著數車金銀細軟招搖過市。可見這人與人之間的悲喜,並不相通。”

徐有貞正要說話,便見那黑衣首領手上鋼刀已然高高舉起,頓時又嚇得閉口不言,只等著冷凌秋來問。

只是心中盤算,最近惹惱了曹吉祥和石亨,莫不是他二人派來劫殺於我?

正胡亂猜測之時,但聽冷凌秋又道:“我且問你,于謙下獄前夜,御書房中算上朱祁鎮,一共幾人在場?”

徐有貞一聽,心中這才明白,他原來是為了于謙而來,只是不知是他和于謙有何關聯,但提及於謙,又問起那夜之事,便說明此人定不是曹吉祥和石亨所派,當即如實答道:“一共四人在場。”

冷凌秋聽完,又問道:“那夜可是你提出要殺于謙的?”

徐有貞聞言,頓時冷汗淋漓,但今日落入他手,不得不回道:“于謙臣主廢立,又欲迎立外藩、實際大奸似忠......”

話音未落,便聽一聲慘呼,那名小妾又被斬殺當場。

徐有貞頓時嚇得懵了,想起方才那人所說“等下問你一句,你便老實回答一句,若敢胡言亂語,別怪我刀不容情。”之言,頓時牙關打顫,再也不敢多說半句話。

只見那黑衣人又拉過其側室蘇氏,將鋼刀抵住她脖子,蘇氏被拖拽而出,當即便嚇得癱倒在地。

徐有貞見這些人手段狠毒,又言出必行,望著蘇氏兩眼汪汪,淚滿雙頰,心中頓知今日若不實言相告,自己這一家子,只怕一人也活不出去。

冷凌秋這才問道:“殺于謙的檄文是你所寫?”

徐有貞點了點頭,道:“是我所寫。”

冷凌秋又道:“是朱祁鎮讓你寫的?”

徐有貞一聽,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那黑衣首領見他模稜兩可,頓時又將鋼刀舉起。

徐有貞一見連忙叫道:“不是,不是......”他正要解釋,想起方才被殺的妾室,頓時又不敢多說。

冷凌秋“哦?”了一聲,隨即問道:“那是朱祁鎮蓋的印璽?”

但見徐有貞又搖頭道:“不是,不是。”

“嗯?”

此言一出,冷凌秋頓生疑惑,又想起那日朱祁鎮所言“斬決于謙本非我心意”之語,這才對徐有貞道:“將那夜情景細說,但凡與我所知有出入,想必你知道後果。”

徐有貞聽他許可,知道此時一個不慎,他那位側室定將性命不保,只得如實道:“那夜我等四人進入御書房後,石亨、曹吉祥便提出要斬殺于謙,但皇上說于謙守衛京師有功,不能殺,曹吉祥和石亨頓時生出不滿,我便將提前寫好檄文呈給皇上。不待皇上許可,曹吉祥就搶了皇上璽印,自己蓋了。”

冷凌秋聞言,“豁”地站起身來,道:“曹吉祥他敢以下犯上搶蓋璽印?你敢誆我?”

說完眉眼一抬,那黑衣人首領見徐有貞所言不實,鋼刀舉起,便要向蘇氏頭上斬落。

但見徐有貞連跪帶爬,以身護住那側室蘇氏,顫聲道:“我句句實言,如今命懸你手,又怎敢說謊。”

冷凌秋一見,這才讓那黑衣首領將鋼刀放下。又問道:“朱祁鎮當時在做什麼?”

徐有貞道:“當時皇上不願,便要搶奪印璽,無奈曹吉祥力大,他搶不過來,石亨又在一旁相阻,他是武將,皇上又怎抵得過他二人之力?”

冷凌秋也心知若是這二人有心相阻,朱祁鎮定是無可奈何,只是沒想到這二人竟敢如此大膽,行那忤逆之舉。

那曹吉祥怨恨于謙,是因當年于謙殺了曹少吉。

但不知石亨為何又對於謙不滿,要知當年他還在牢中時,是由於謙舉薦,他才能戴罪立功,重回將軍之職。

只是想不明白在二人同朝為官的這些年中,他為何不念其恩,反而會對於謙恩將仇報?

冷凌秋見想不明白,當即問道:“石亨為何怨恨于謙?你儘可細細說來。”

徐有貞見他面色稍緩,但頭上那柄鋼刀卻已然不離左右,只得如實道:“當年石亨得於謙保薦才能重掌兵權,深為感激,為了報答于謙救助之恩,便舉薦于謙之子于冕為官,但遭到于謙訓斥,于謙以‘石亨身為大將,未舉薦國士卻薦私親’為由,不僅嚴詞拒絕,還將石亨大罵一通,此舉讓石亨不禁深感羞辱,還在朝堂顏面掃地,至此便心懷怨恨,認為于謙不識抬舉。”

見冷凌秋沒打斷他,徐有貞這才又接著道:“後來瓦剌大將阿剌知院曾率軍來攻,石亨建議‘敵攻我守’以耗敵糧草,但于謙認為‘守城助長敵焰’,堅持主動出擊。石亨對此不服,認為于謙輕視其建議,導致二人間隙越來越深。”

冷凌秋倒是知曉在景泰三年時,阿剌知院確實率軍來過,當時被于謙擊退之後,在返回之時,便被他和路小川襲殺在漠北,如此聯絡開來,可見徐有貞倒是沒有說謊。

於是又問道:“他二人可還有其他過節?”

徐有貞忙道:“于謙治軍嚴格,對石亨等人的過失多次直接上奏朝廷,要求懲處,令石亨等人難以忍受。石亨曾聯合其部眾,藉機上疏彈劾于謙“權勢過重”,要求解除其總督軍務之職,但未獲支援,如此一來兩人關係已勢成水火。”

冷凌秋聽他說完,方知這些事也確實是于謙的行事風格。

他行事太過剛直,這才導致他人嫉恨,由此可見,他雖權重勢大,實則不得人心,怪不得會遭人誣陷。

想到此處,不禁厲聲道:“那你為何也要提議斬殺于謙?”

說完之後,又補上一句:“你如實言,今日或可饒你性命,但有半句虛言,不僅你要死,你這一屋大小,皆要陪葬。”

他話音一落,那些黑衣人頓時舉刀站在那些家眷身後,只待冷凌秋一聲令下,便會立時血濺當場。

徐有貞見他如此動作,心知這一家老小性命皆懸於自身,只得道:“當年我主張南遷,便被他呵斥,後來我本想為國盡忠,但于謙處處阻攔,這才心生怨恨,那夜之時,我三人都對於謙有怨,這才一拍即合,於是提前寫了檄文,只等皇上許可。”

冷凌秋又問道:“你們當時擁立朱祁鎮時,于謙作為兵部尚書,難道不知一點動靜?”

徐有貞道:“奪門之時,其實于謙已收到訊息,但他並未阻攔,可見他也想扶新皇上位,但他又是朱祁鈺的舊臣,做不出背棄舊主之事,當年是他帶頭擁立朱祁鈺,如今又怎能再擁立朱祁鎮?”

冷凌秋心知于謙確實做不出這等背棄之事,見徐有貞說的也是實話,這才又道:“奪門之事,太后知曉否?”

徐有貞點頭道:“此事之前,曹吉祥便拜見了孫太后,將此事悉數告知,取得太后許可後,石亨與張軏才來找的我商議。”

冷凌秋聞言,知他此時不敢說謊,這便從背上木匣中取出筆墨紙硯,鋪展開來,道:“你如能將石亨和曹吉祥忤逆聖上之事寫下來,我便饒你等性命。”

徐有貞一見,心知此事一旦傳了出去,曹吉祥和石亨定是不會放過自己,那握筆之手也變得顫抖不已。

冷凌秋見狀,一指那些家眷僕人,道:“你寫了後,或能留得性命,你若不寫,他們立即便死。”

說完抬手一揮,那些黑衣人頓時將那些家眷頭顱按下,便要舉刀。

徐有貞見這些人出手狠毒果決,沒有一絲憐憫之心,被逼無奈之下,忙叫道:“我寫,我寫。”

說完之後,便一手握筆,一手托住發抖的手腕,將當夜之事,事無鉅細悉數寫下來。

冷凌秋又將代表他身份的印璽在那紙上蓋了後,這才對那群黑衣人一招手。

那些黑衣人得令,當即便放了家眷僕從,收刀還鞘,側身站在一旁。

待冷凌秋收好那張紙,將其放入木匣之內,隨即望向癱坐在一側的徐有貞,道:“你們可以走了。”

那些家眷早被嚇得怕了,此時聽他許可,如蒙大赦,頓時抱著一團,哭成一片。

倒是徐有貞,經過方才一頓驚嚇,卻是站都站不起來。

待這一屋老小連滾帶爬都走遠了後,那黑衣首領這才摘下面巾,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替于謙收斂屍首的都督同知陳逵。

但聽他道:“將軍,就這麼放過了這老賊?”

冷凌秋也摘了面巾,道:“此人不過是建議,雖然私德有虧,但也非大惡,真正該死的是石亨和曹吉祥,不過有了他的這份口供,只怕曹、石二人也不會就此放過了他。”

說完指著那數車金銀細軟,對陳逵道:“將他所留之財,分作四份,一份送到龍門衛于冕處,一份送到鐵嶺衛董氏處,一份送到廣西範昇處,這幾人都是被髮配戍邊,給他們多打點一下,讓他們也可少受些苦,剩下那份你便和兄弟們分了吧。”

陳逵聽後,當即對身後眾人道:“留下財物,其他統統燒掉。”

眾人得令,頓時將那些馬車和家丁屍體聚攏一處,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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