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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謙女於嫣

待楊銘走後,湯和才問道:“既然不怕那馬克順,為何要讓這楊銘去說?這幾日我已摸清範府佈局,要人的話,直接去他府上不就行了?”

冷凌秋道:“那馬克順畢竟是朝臣,與你我無冤無仇,還沒到刀兵相見的地步,再說要搶回宿氏不難,難的是給她一個清白身份,畢竟她一介女流,若脫不了奴籍,今後又怎生為人?”

湯和聞言,這才嘆息一聲,道:“怪不得你小子要進京當官,手中有了權力,果然好使。”

秦露笑道:“要不要給六哥也弄一個官兒噹噹,如今冷兄弟手握重權,給你弄個官兒,想來不難。”

湯和一擺腦袋,道:“他昨日還是從三品,今日當了金吾衛指揮使便成了正三品,若是我能升得這般快,弄個官兒當也無不可。”

蓉兒卻道:“相公這個官兒,可是被捅了一劍換來的,六哥想挨這一劍不?”

湯和此時拿了裝元寶的木盤,甩著腦袋,一步一晃的進入內堂,邊走邊道:“算了,你六哥還想多活幾年,這個官兒不當也罷。”

冷凌秋望著他背影,突然叫道:“六哥,明兒個和我一起去一趟浣衣局。”

只聽堂中傳來“嗯”的一聲,卻是再不見他出來。

幾人也不理他,蓉兒見那一桌子殘羹剩餚,便開始動手收拾。

冷凌秋見她還是如以前般忙裡忙外,心中不忍,嘆道:“這府中沒幾個人,還真是不行。”

說完也幫著收拾起來,秦露一看,不禁笑道:“堂堂冷大將軍,卻來做這下人的差事,若是讓陛下看見了,說不定又賞你幾個丫鬟。”

冷凌秋一聽此言,便想起昨日朱祁鎮要賞自己丫鬟的事情來,不由道:“八哥可別這般說,如煙不在這裡也還罷了,若她要是在這裡,看見滿府的侍女丫鬟,只怕是會鬧得雞飛狗跳。”

第二日

冷凌秋依著昨日之言,早早便帶著湯和往浣衣局而去。

那浣衣局位於德勝門以西,是二十四衙門中唯一不在皇宮中的機構,由內務府的宮人充任,隔得倒是不遠。

浣衣局又稱“漿家房”。設一名掌印太監,下設僉書、監工等職。

名義上是為宮內皇親國戚提供漿洗衣物的機構,實際是年老宮女、罷退或廢黜的宮人的安置之所。

後來卻逐漸成為那些有罪的嬪妃、宮女以及罪臣的妻女的處罰地之一。

冷凌秋之前便讓湯和去過浣衣局,送了些銀錢給一名姓沈的監工,自稱是於嫣的表叔,讓他幫忙照應一二。

那沈監工也算是務實之人,得了銀錢後,又見於嫣年紀輕輕,便指派她去做些漿洗、打掃的輕鬆活兒。

只是於嫣曾是府中小姐,得於謙、于冕萬千寵愛,又哪裡做過這些粗髒之事?

初進浣衣局時,自然捱了不少打罵,況且又是罪臣之女,地位極低,再加從堂上千金淪為賤籍,身份變迭轉換,無論是從身體還是心理上,對她這個十幾歲的女孩兒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好在她曾在於謙教導之下,心性還算堅韌,如此熬了一月後,方才漸漸適應過來,只是每日想著母親兄長下落不明,自己又在這裡做著苦役,倒是忍不住時時垂淚。

這日剛從漿洗房出來,一轉角便見面前站著兩人,一個矮矮胖胖,一個文氣儒雅,她不識得二人,正要側身避過,突聽那儒雅男子叫喚一聲道:“你就是於嫣?”

於嫣聽他叫出名字,這才停步,對那男子福了一福,道聲:“是。”

冷凌秋見她長得甚是清秀,只是髮髻散亂,面容憔悴,一雙小手通紅,顯然是被漿水泡過所致,不由心中一痛,這才道:“收拾一下,隨我走吧。”

於嫣不知他是何人,又要帶自己到哪裡去,想著之前初到這裡時,那些年長的宮人曾對她說過:“來這種地方的年輕女孩兒不多,特別是罪臣之女,要麼被賣到那些權貴之家做奴婢,要麼就是被充到教司坊做官妓,你長相不錯,卻能來這個地方,定是有人暗中使了銀錢,託了關係。這裡雖然苦累,也不過是使些力氣,但還不至於被那些齷齪男子糟蹋,算是很好的去處了。”

她知道父親曾在朝中得罪不少人,但也結識了不少人,後來有一次有人來看她,說是楊善老大人府裡的管家,便猜想是楊大人託了關係,自己才沒被充到教司坊去。

可是今日卻要被人帶走,而那兩人一看衣著便知是哪家府上的權貴,一想到日後要被人欺負凌辱,那種屈辱之感頓時湧上心頭,淚珠兒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此時突聽一聲喝罵道:“院裡的衣服都堆成山了,還不去幹活,杵在這裡做甚?”

話音剛落,突聽“啪”的一聲,接著於嫣身體一抖,身子便蜷曲下來,背上一道鞭痕赫然在目。

這時方見轉角處現出一人,手拿荊條,可見剛才那一鞭子正是他所抽,那人見於嫣蹲下身子,似猶不解恨,正待補上一腳,便發現轉角處站有兩人,這才停下來,又見這兩人面生,便詫異道:“你們又是何人?”

冷凌秋看著蜷在地上的於嫣,見她櫻唇緊咬,卻不敢發出痛呼,想來這也不是第一次捱打了,頓時臉色下沉,看了湯和一眼。

湯和一見,不待那人反應,抬起腿來便是一腳。那人本是個監工太監,又怎禁得起湯和這一腳,頓時被踢得飛了出去。

不待他翻身爬起,便被湯和抓著衣領,如拖狗般將他拖到院子中間,一把拽過他手中荊條,對著他劈頭蓋臉便是一頓怒抽。

那太監本想反抗,但怎抵得過湯和手腳齊出,那荊條急如雨點,不多時身上已經捱了數十下,頓時哀嚎之聲響遍整個浣衣局。

這一鬧騰,頓時引來多人,那姓沈的監工曾受過湯和銀錢,倒是認得湯和,只是不知他今日怎會進了院子。

忙上來將他拉開道:“這裡是官家衙門,你闖到這兒來做什麼?”

湯和一看是他,這才停下手來,罵道:“這死狗沒臉沒皮,敢衝撞我家大人,正好給頓教訓,讓他長長記性。”

那沈姓監工這才看見站在屋簷轉角下的冷凌秋,見他儀表堂堂,又聽湯和口中稱呼“大人”,卻也不知是何官職,便往他腰間看去,依稀見得“指揮使”三字,頓時嚇一大跳,忙對湯和道:“你先別動怒,我去請段公公。”說完便往外跑去。

冷凌秋這時已扶起地上的於嫣,見她眼中驚恐不定,便輕聲道:“你莫怕,我是你爹舊友,今日來接你出去。”

於嫣一聽,心中這才稍定,又聽冷凌秋道:“你兄長於冕已到龍門衛,你娘在鐵嶺衛戍所,我已命人去信,都暫無性命之憂,他們也甚是擔心你。”

於嫣見他是爹爹舊友,正要問他是何人,卻見那沈監工帶著一個頭大臉白的太監進來,想必是他說的“段公公”。

那人一進院子,便見地上躺著還在呻吟不斷的太監,頓時眉頭一皺。

那被打的太監見他進來,這才跪爬起來,撲倒在段公公身前道:“段公公,你可要為小的做主哇。”

誰知那段公公抬起一腳踢在那太監身上,口中道:“不長眼的東西,活該長長記性。”

說完快步走到冷凌秋身前,一躬身道:“下官段意,任這浣衣局掌印太監,不知這位大人是哪個衙門,從任何職?”

冷凌秋舉起腰牌在他面前一晃,段意見那腰牌上“指揮使”三字,不禁心中生疑,畢竟是堂堂指揮使,若是有事,一般也就派個人來就行了,又怎會親自跑這一趟?

正要問詢,突聽冷凌秋道:“金吾衛,奉上諭提於嫣問話。”

段意一聽他口中“奉上諭”三字,心道:怪不得他要親自來這一趟,敢情是陛下叫他來的?

想到此處,不禁疑慮全消,身子也跟著跪拜下去,口中道:“小人有眼無珠,不想衝撞了大人,這於嫣是罪臣之女,不知陛下要問她何事?”

他平時在這浣衣局一手遮天,頤指氣使慣了,這話沒過腦子便說了出來,話剛一出口,頓知不妥。

妄揣聖意,這罪名可大可小,只恨自己嘴快,一不注意,便被人拿了把柄。

果然如他所料,只見冷凌秋緩緩湊到他身旁,輕聲道:“段公公如此好奇,要不我帶你一起去,你當面問問陛下可好?”

段意一聽,頓時嚇得抖如篩糠,口中急道:“小人不敢,小人言語冒失,還請大人寬恕則個。”

冷凌秋又道:“既然公公不願意去見陛下,那要不先去我金吾衛坐坐?本官幫你問問,陛下到底要問何事?”

說完喚過湯和。湯和會意,上來一把抓著段意臂膀,便要拿人。

段意一聽,更是嚇得不輕,這金吾衛職責雖是守護皇城安危,但也有追捕緝拿之責,其中金吾獄與刑部獄、大理寺獄齊名並列,雖不如錦衣衛的詔獄兇險,但畢竟是軍中所在,是以這些金吾衛在京中才敢這麼蠻橫霸道。

一旦進了金吾獄內,隨便羅織一個罪名在你頭上,到時候只怕不死也要脫成皮才能出來。

想到此處,口中忙道:“大人且慢,大人且慢。”

冷凌秋聞言,這才對湯和使個眼色,將他放下。但聽段意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冷凌秋不知他此舉何意,低聲問道:“不知段公公還有什麼話要說?又去何處說?”

段意見他話鋒變軟,這才爬起身來,顫聲道:“大人且隨我來。”

說完便轉身步入監舍。冷凌秋隨他跟入,也想看看他要弄什麼名堂。

卻見段意從監舍木架上端出一個木盒來,遞到冷凌秋跟前,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大人便是才上任的指揮使,今日既然大人來到下官之地,下官不敢攀附,不過一些薄禮,以賀大人高升。”

冷凌秋還以為他要做什麼,原來是送錢來了,由此可見,這金吾衛在京中的名聲想必是不太好。

他方才見於嫣被欺負,心中有氣,這才讓湯和拿他,本來是想嚇嚇他,卻不想這一嚇,倒還嚇出一盒銀子來。

隨即開啟木盒一看,只見裡面白花花的銀寶直晃得人眼花,想來他一個五品太監,能在這浣衣局裡隨手便能有如此巨資,也不知平日裡收過多少贓錢?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段意又是賠笑,又是送禮,冷凌秋也不好再為難於他。再說了,要想在朝中為官,若是和于謙一般兩袖清風,只怕下場也會和于謙差不多,有了這前車之鑑,又怎會重蹈覆轍?

眼見段意那臉笑得如歡喜彌勒佛一般,也就跟著笑道:“沒想到段公公還是個識趣之人。如此一來,本官今日之舉,倒是唐突了?”

段意忙道:“哪裡哪裡,不過是誤會一場,再說了,是那龜兒不長眼在前,這才衝撞了大人。大人能不與我等見識,方見大人有寬宏大量之胸襟。”

冷凌秋見他極盡溜鬚拍馬之能事,各種媚獻奉承之言更是脫口而出,可見這也是官場常態,這便道:“既然大家是誤會一場,那本將軍便不多作計較,還是早些覆命才好。”

說完也不接銀子,隨即走出監舍,這才回頭對段意道:“人我可就帶走了?”

段意忙道:“這個自然、自然。”

說完便將那木盒捧著遞給湯和,湯和不知是何物,望了望冷凌秋,見他不作言語,這才伸手接過。

隨即兩人帶著於嫣走出浣衣局,臨門之時,冷凌秋又轉過身來,對段意道:“日後有事,可來金吾衛尋我,大家同為陛下分憂,理應相互扶持。”

段意一聽,連連點頭,口中呼道:“大人慢走,大人慢走。”

說完之後,見方才抽打於嫣的太監此刻還跪在地上,想著因他自己白白失了一盒銀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又是一腳踢出。

他將那太監踢翻在地後還不解恨,又撿起地上荊條抽打起來,邊打邊罵道:“不長眼的狗東西,腰上那麼大一塊指揮使的腰牌在,你眼瞎,你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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