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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黑玉斷續

卻說李賢、楊善和蓉兒等人受了冷凌秋吩咐不準上山,只在營中等候結果。

眾人仰望山嶺,但見鷂子嶺上飛沙走石,斷枝亂飛,那霧氣或聚或攏,還不時凝結成長刀模樣,久久不能散去,均知是二人真氣所致,不禁個個都把心提到嗓子眼。

過得許久,突聽山嶺之上傳來一聲悶雷似的炸響,那籠罩在山頂的霧氣豁然分開,隨著響聲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由山頂處四散開來。

眾人不知山上戰況如何,但聽其聲勢,定是兇險異常,蓉兒握槍的手已被冷汗浸溼,若非是冷凌秋特地囑咐她留在營中不得衝動,只怕她早已提槍衝上山去。

此時見那山嶺上湧出的氣浪將霧氣炸散,已能隱隱約約見到兩個影子佇立在山嶺之上,卻不知誰勝誰敗。

好在過不多時,便見路不平和冷凌秋一前一後從山嶺上飄身而下,路不平徑直向北而去,冷凌秋則回到營中與眾人相見。

蓉兒見他一身衣服破破爛爛,多道刀痕遍佈其間,頓時心中一慌,忙上前仔細檢視,只見那些刀痕雖多,卻均未傷及皮肉,又用掌力頂住他背心,探知冷凌秋體力真氣充盈,也無內傷之象,這才鬆下一口氣來。

又見他衣衫襤褸,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便從行李中翻找出衣物,替他換了。

李賢方才提心吊膽,此時見他安然無恙,那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忙上前問道:“這一戰結果如何?”

冷凌秋笑而不答,只從懷中摸出國書在他面前一晃,這才道:“此間事了,大家清點車馬,我們這便啟程。”

楊善接過國書一看,見確是也先所書無誤,不由讚道:“冷校尉果然少年豪傑,今日見那山嶺上沙石飛舞,方知你們江湖人尚有如此本事,倒讓老夫開了眼界。”

朱祁鎮此時從營帳中出來,聽說終於可以走了,不禁嘆道:“自土木蒙塵,身陷北地,漂泊年餘,日夜遙望南天,不知此生尚有歸京之日。今日終是能再回中土,均是大夥兒不懈之功。”

言罷,他抬眼望向京城方向,眸中褪去落魄悲涼,倒添了幾分沉斂沉穩。

他看著那些早已準備妥當,等他啟程的車馬,心中五味雜陳,又覺這次回京太過順利,心底還有些不敢相信,不由擔心問道:“我們這便走了,是否要先向也先太師請辭道別?”

冷凌秋見他此時還講究那些虛禮,不由笑道:“殿下放心,瓦剌那邊已招呼妥當,我們只管啟程便是,若是此時再去叨嘮,那也先見了殿下,少不得又是一陣寒暄,若是一個不慎,他突然變卦,改了主意,要留殿下再多住一年,豈不是得不償失?”

朱祁鎮想必是在此地待得怕了,聞聽此言,生怕會如冷凌秋說的那般要再住一年,便不敢再提辭別之言,只催促袁彬道:“那還不聽冷校尉所言,整肅隊伍,快快啟程?”

袁彬和李賢早按冷凌秋吩咐,將眾人分著三隊,楊善和李賢同乘一車,同時跟著他的隨從家僕。

朱祁鎮坐一車,由譯官吳官童,護衛袁彬、哈銘,及魅影衛曹寧、曹靜、曹泰、曹然等人散在周圍。

最後兩車拉了些清水乾糧,由鄧紫旗和之前一同被俘的近衛押送。

待清點人馬完畢,便由蓉兒領頭,冷凌秋斷後,一行人持國書待瓦剌守軍放行後,開始有條不紊啟程回京。

只是這回京人多,不比得來時簡便,這行程也就慢了許多,走了半日也不過走出三十里地。

再加上朱祁鎮心情甚佳,他棄車乘馬,說是想看看沿途的風景,看看這條當初被擄走時,曾走過的路。

如今他脫離瓦剌掌控,重回自由之身,心境自然也就大不相同,只覺天空蔚藍、雲淡風輕,四周樹木翠綠繁茂,連路邊的泥土青草的氣息也變得清新。

他這一折騰,可是苦了楊善,這位老大人見太上皇都騎在馬上,哪還敢獨自坐車,自然也騎馬相伴,只見他騎在馬上顫顫巍巍的樣子,又是可憐又是滑稽。

冷凌秋走在隊末,心想若是按這等走法,只怕再走上半月也未必能抵達京城,便欲勸朱祁鎮繼續坐車而行。

他正要驅馬前往,卻聽鄧紫旗一聲呼哨,忙回身望去,只見鄧紫旗作個手勢,再指了指身後。

冷凌秋一見,趕緊調轉馬頭,到近前問道:“鄧姑娘,可有不妥?”

卻聽鄧紫旗道:“身後十里處,有瓦剌人隨行,此時正往這邊趕來,約莫有十餘人。”

冷凌秋聞言一驚,道:“瓦剌人?莫不是也先反悔了麼?”

但轉念一想,若是也先反悔,斷不會只派十來個人,眼見對方來意不明,便對鄧紫旗道:“你們且先行,我留在此地攔住他們,看看是何情況。”說完勒馬道上,且看來人意欲為何。

果不多時,但見一隊瓦剌人疾馳而至,卻是伯顏領頭,只是讓冷凌秋沒想到的是,琪琪格也在隨行之人當中。

伯顏策馬近前,見冷凌秋勒馬攔在路中央,忙問道:“殿下可在前方?”

說完不等冷凌秋作答,便欲越過而去,卻不想冷凌秋連劍帶鞘往他馬前一攔,道:“知院匆匆而來,意欲何為?”

伯顏見他不讓,頓時眉頭一皺,但想著他定是為了朱祁鎮安危,這才緩下語氣,道:“殿下昨日說想嘗鹿肉,我今日便帶人獵了一頭回來,準備給殿下送去,卻不料你們已經啟程回京,這才尋來。”

冷凌秋知他昨日見過朱祁鎮,還聊了好長時間,卻沒想到朱祁鎮隨口一句,他便記在心頭。

之前聽袁彬說他與朱祁鎮交好,二人間已有情意,此時又見他神色急切,而那些隨從馬背上也確是馱著一隻花鹿,倒不似說謊,便準備放他過去。

但轉念一想,畢竟朱祁鎮安危事大,不能輕易犯險,對方雖只有十來人,但個個背弓負箭,便道:“即使如此,在下可代為轉交便好,不必勞煩知院再走一程。”

伯顏話已說明,卻見他還是不讓,不禁心中火起,怒道:“別以為你攔在此處,我便闖不過去?”

冷凌秋橫劍一挑,不慌不忙道:“知院可以試試。”

眼見二人便要刀劍相對,琪琪格突然上前,對冷凌秋道:“伯顏大叔要見你們皇帝,你便讓他們做個告別,若是不放心,我便留在此地為質,只讓他一人過去可好?”

冷凌秋見她主動提出為質,倒不好拒絕,若是伯顏一人前去,有蓉兒在旁護著,倒也不怕他生出事來,便答應道:“既是如此,知院一人前去最好。”

伯顏見他鬆口,想必是見朱祁鎮心切,也不願再和他糾纏,便將身後隨從遞來的花鹿搭在自己馬背上,又吩咐眾人在此等候,便自顧去追朱祁鎮。

只是他這一去,便留下冷凌秋和琪琪格四目相對。

他原本還可以和這位草原公主坦然相對,但自從得知對方心意之後,再次見到她時,便覺有些尷尬。

心底更是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情愫,只覺面前這個本是任性刁蠻的女子,此時看起來不僅少了之前的驕橫,反而還多出一絲溫順來。

眼見琪琪格此時怔怔的望著自己,冷凌秋心底沒來由的生出一陣心虛,好似做賊的人被當場逮了現行,不敢再直視她的目光,忙將目光別了開去,望向遠處的青綠的草叢。

只是他躲開了琪琪格的目光,但躲不開她的話語,只聽她輕聲問道:“你為何不辭而別?還走得那麼急?連蘇姐姐那邊都沒打聲招呼?”

此話問到了冷凌秋的痛處,其實他走得這般急,若說是怕也先反悔,更怕的便是和眼前這位公主再次相見。

他不善於拒絕別人的情意,但又深知這份情意對他來說無法消受,從他知曉琪琪格的心意之後,便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對待她了。

或許之前琪琪格和他爭吵,對他的折辱,都只是為了吸引他的注意,畢竟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被人捧著含著慣了,要什麼有什麼。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也不懂怎麼表達對喜歡之人的好感,這才有了兩人之前的針鋒相對。

不過此時冷凌秋也不敢說走得這麼急是為了躲她,只好道:“殿下回京,乃是我大明朝人心所向,宜早不宜遲,早一時啟程,便早一日到達,百姓也可早一日見到殿下。”

琪琪格見他眼神躲閃,便知他此言乃是託詞,又問道:“莫非是路爺爺對你說什麼,你才不願意多留?這老頭最是喜歡多管閒事,他的話,你也無須放在心上。”

冷凌秋見此事終被提及,只好道:“路前輩是想讓我留在草原,今日打賭也是希望我......”

他話未說完,便被琪琪格打斷道:“你定是不願意留下罷?否則又豈會與他打賭?想來這草原貧瘠,定是沒有一件能讓你留戀的東西!所以今日才走得這般著急。”

冷凌秋無言以對,面對琪琪格灼熱的目光,也不知該答“是”或是“不是”。

只得默然地又轉過頭去,望向那青綠的草叢處,卻見青綠草中,不知從何處鑽出來一對白鷺,此時正在草叢中交頸互啄、嬉戲徘徊。

琪琪格見他神情淡然,知他心意不在自己身上,又怕他難堪,便大方道:“我們不打不相識,如今兩國議和已成,已無須再動干戈,大家能化敵為友,也是難得,這草原既沒有你留戀的地方,那我便送你一物,算是留個念想,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說完從懷中取出一物,卻是一支劍套。

那劍套繡工精細,藍絲為底,綠葉為面,所繡花紋極其豔麗,葉披針形,上有小果,果顯錐狀,色為淡紫。

冷凌秋精通醫術藥草,倒也識得那花,此花名“狼毒”,因鳥獸誤食後會立即死去,故又稱“斷腸”。

只聽琪琪格道:“當初我們在榆木川第一次相見之時,見你長劍古樸,不似尋常之物,便想借你長劍來看看,可你那時不許,沒成想直到今日,都沒能好好看看你那把劍,如今你我分別在即,日後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這便做了這個劍套,也不知能不能配上你的劍。”

她說完後便纖手一伸,冷凌秋知她心意,便將寒霜劍遞給了她。

只見她將那長劍捧在眼前,拔劍出鞘,細細觀摩,邊看邊道:“路爺爺說,此劍‘寒光冰魄,冷若清霜’今日看來,果然劍如其名。”

說完還劍入鞘,又將手中劍套套在劍鞘之上,再交還給冷凌秋。

冷凌秋接過長劍,愧道:“公主心意,在下感激不盡,只是在下身無長物,不能與報,實則受之有愧。”

他這話一語兩言,明面上說沒有東西還贈琪琪格,暗裡則表明對琪琪格的投來的好感,自己無法回應。

豈料琪琪格突然“格格”笑了起來,邊笑邊道:“我送你東西,是我的事,至於你送不送我,那是你的事,既然是我心甘情願的,又怎會求回報呢?”

說完笑聲便歇,只見她一拉馬韁,將馬調轉個兒後,接著道:“我草原上有種奇藥,名“黑玉斷續膏”,世人只知其可以讓斷骨重生,卻不知它還可以接筋續脈,只是煉製之法極其艱難,你日後若想來尋此藥,便以那劍套為信。”

說完雙腿一夾,便縱馬狂奔而去。

冷凌秋聽那“黑玉斷續膏”功效,心中劇震。若是真能接筋續脈,那凌如煙“中宮”被傷之痛,豈不是還有希望?

只是她怎會突然說起此事來,莫非她已知曉凌如煙的事情?

她與蘇媚兒情如姐妹,或是蘇媚兒也在替凌如煙尋求醫治之法,這才被她知曉?

冷凌秋心中茫然、不得其果,但想到凌如煙若能再塑“中宮”,心中不禁又生出一絲希望。

她說要以“劍套”為信,定是怕自己對此物不作珍惜,這才說出此話。

望著琪琪格已經遠離的背影,突然心中滋味難明,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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