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鬼門玄針
晨風拂過,原本清新雅緻的小院,此時卻一片狼藉。
數百支羽箭將這院子扎得千瘡百孔,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更有些不明所以的街坊圍觀上來,讓這小院再沒了往日的祥和安寧。
此院雖不在內城,倒也和京師城樓相距不過兩三里,還在金吾衛管轄之中。
金吾衛得到線報,說是有歹人要殺人越貨,天還不亮便派了一隊人來,領頭之人正是那日在凌府之中見過的小校劉玉。
劉玉一進院子,但見那院中血汙遍地,橫七豎八的倒了不少屍體,更有殘肢斷臂散落四周。
他不過是京中一小校,哪裡見過如此駭人場面,只看得頭皮發麻,情知此事不是自己能裁決,便要叫人通知順天府衙。
正在此時,突見冷凌秋從屋中走了出來,心中頓時一定,忙上前見禮道:“原來是冷校尉,末將劉玉見過將軍。”
他這一禮倒是誠懇,畢竟冷凌秋的“昭信校尉”雖是太上皇朱祁鎮所賜,但“在野校尉”這一名號,可是當今陛下親封,又有“迎聖使”這一頭銜,所以朝廷上無人不知。
他名義上是沒有實權的七品小官,實際上可不輸那些三四品的將軍大員,別說他一小校,只怕連指揮使汪瑛過來,也得照樣見禮。
冷凌秋見他禮數週全,之前又是見過,又見此人行事還算穩妥,也不客氣,便道:“勞煩劉巡檢了,可否幫忙查查這些人,都是從哪裡來的?”
說完領著劉玉在院外走了一圈,也順勢說清昨夜被不明人圍攻之事的來龍去脈。
劉玉對他也甚敬重,聽明前因後果後,便吩咐手下士卒幫忙處理屍體,打掃庭院,雖幫了不少忙,但那些黑衣人的身份到底隱秘,查探一圈之後也未能辨明其身份。
他本想將餘下幾名活口交於順天府處置,卻聽冷凌秋道:“順天府公務繁忙,處理京中案件都忙不過來,哪還能給其添麻煩,不如這樣罷,此事既是江湖仇殺,官府管與不管都無不可,情況你亦知曉,若是京中有人問起,你便如實相告,若是沒人過問,這事便當沒發生過。”
說完讓蓉兒取了些銀兩過來,遞與劉玉,又道:“今日麻煩兄弟們忙活半天,無以為報,這便添著茶錢,犒勞一下弟兄們。”
那劉玉見蓉兒遞來一大錠銀子,哪裡敢受,連忙擺手道:“末將敬仰冷校尉威名,弟兄們也無不如是,今日做這些都是應當,哪裡還能受這些銀錢?”
冷凌秋道:“那日凌府大火,已麻煩過巡檢一次,今日能再遇見,當是你我有緣,本想邀巡檢吃杯酒,但今日這情景你也瞧見,實在不便得緊,若你還不願受這銀子,莫非是看不起在下,那便是嫌少了!”
劉玉見他誠懇,若再推辭倒真是過意不去了,況且今日這事不管最好,金吾衛巡視京城治安,上次凌府失火,太后便言是金吾衛失察之過,連帶汪瑛都被責罵一頓。
這些時日整個軍營中人人過得戰戰兢兢,生怕這些高來高去的江湖人又在皇城中鬧出亂子。
今日碰到這事,若是不管吧,這事又發生在京師之地,還有線報上來。若是管吧,這些江湖上的事又豈能管得過來?
不過,好在冷校尉說了,不想管便當作沒看見,他是皇帝陛下派在江湖中的人,有“在野校尉”這一身份頂著,即便今後有什麼事,也算不到自己頭上,正好樂得其成。
想通此節,這便雙手接下銀子,道:“既然冷校尉如此,末將若是不收,倒真是過意不去了。”
說完又對著身後眾士卒,高聲道:“還不謝過冷校尉?”
眾士卒見有人賞錢,自然樂得其成,頓時齊聲喊道:“謝過冷校尉。”
言畢,劉玉又道:“汪指揮使也聽說了這裡之事,我等過來一是協助冷校尉處理善後之事,二來則是護衛此處,不過看這些人來路,定然不是易於之人,我這便回稟汪指揮使,多領些人來,只要有我等這身金吾衛的甲冑擺著,那些歹人也不敢再來滋擾。”
冷凌秋心知他定是奉了汪瑛之命,自然由他。
那劉玉便命人在小院周圍駐紮,一切聽冷校尉調遣,自己則回衛所覆命。
待金吾衛一切安頓就緒,冷凌秋這才轉頭對蓉兒道:“你們幾人歇歇去吧,我看能不能從那幾個活口中問出點什麼。”
桃姑見金吾衛來這一趟,正經事啥也沒做,反倒是幫忙將這庭院打掃乾淨,此時居然又幹起了看家護院的事來,倒不是平日橫行街市的作風,不禁心下詫異。
當即問冷凌秋道:“這金吾衛平日在京師耀武揚威橫行霸道慣了,怎的今日見了你,卻甘心做了奴僕,當起手下人來?倒不是平日做派。”
冷凌秋也不瞞她,回道:“金吾衛指揮使汪瑛本是膽小謹慎之人,雖貴為國丈,但這幾日被太后責罵,陛下哪裡又不幫他說話,想必這幾日也不好過,這些江湖事,能不管當然不管最好,況且這事牽扯宮中太后,也不知日後如何發展,乾脆裝聾作啞,不涉紛爭才是保全之策。”
桃姑心中不喜,只覺汪瑛這人太過圓滑,暗罵一聲,道:“這個老狐狸,如今倒是識趣。對了,屋中那幾人,要怎生處置?”
冷凌秋道:“既然有活口,總得問問清楚,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誰和如煙結了這麼大的仇怨。”
說完便踏步進屋,桃姑知他心中怒氣仍在,也不管他,只是站在原處,沒來由的“唉”了一聲。
卻正好被蓉兒聽見,便問道:“桃姑姑,怎沒來由的嘆息起來?”
桃姑道:“昨夜見你家公子出手狠辣,一劍揮出,非死即傷,他平日都這般殺伐果決麼?”
哪知蓉兒回道:“我家公子一向平和寬厚,他是大夫,向來都以救死扶傷為己任,自是有一顆仁心在的,姑姑怎問起這個來?”
桃姑聞著空氣中還殘留的血腥氣,指著地上那一堆還未來得及清理的兵刃,那是四十多把朴刀和長弓,或斷或折,斷口整齊,均是被一劍斬斷,全都無一完整,可見揮劍的人當時殺心之盛,便反問道:“這就是你說的平和寬厚?”
言下之意,這些刀,每一把都代表著一個人,昨夜來襲四十七人,除去被蓉兒敲暈的幾人,餘下之人無一倖免,小院周圍,幾乎全被鮮血浸染,便是戰場廝殺,慘烈程度也不外如此,何況這不過是江湖恩怨?
若是那小子當真這般狠辣,日後皇帝要想用他,只怕得先留個心思。
她是吳太后的心腹,吳太后是朱祁鈺的生母,有著這層關係,對於朱祁鈺今後要用的人,自然要多留心一些。
蓉兒哪能想到她心思這般細?不過這些時日一直和小梅待在一處,也聽她講過不少宮中之事,其中牽扯當真是亂七糟八,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楚的。
若是不想被捲了進去,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別摻和太多。
只是現在這個情況,即便不想摻和,但公子好像都摻和進去了,現下見桃姑已經這般看待冷凌秋,知她對公子為人不太清楚,擔心他乃是一個嗜殺之人,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過她這次到底是學乖了些,便道:“公子仁心,天下英雄都是有目共睹的,連面對害他父親的仇人,都未親下殺手,而之前在土木堡時,萬軍之中,性命攸關時都不願殺傷人命,可見他宅心仁厚。”
誰知桃姑斜眉一挑,道:“是麼?可我怎麼聽說他在宣府城外,手持一柄長槍,血染衣襟如修羅現世,一人來回衝殺,挑落對方上百兵馬,將對方一個千人隊震懾得寸步不敢往前?你說他有仁心一顆,難不成當日還是他第一次殺人麼?”
蓉兒頓時被她問住了。是啊,都說公子醫者仁心,可他那時候簡直狂如瘋魔,取人性命猶如踐踏螻蟻,哪裡還存有一絲好生之德,一點憐憫之心?
可是對於自己來說,那時的他又是那麼的溫情款款,暖心蜜意,所謂俠骨柔情,不外如是。
只是對自己來說是柔情,可在別人眼裡,卻成了漠視人命的屠夫。
看著桃姑灼灼逼人的眼神,蓉兒不再解釋,她擔心再解釋一句,便會將解釋演變成爭辯。
公子行事,可是從來不在意別人看法的。
蓉兒跟著他幾年,潛移默化,倒也把這性子學了去,醫者也罷,屠夫也罷,救人性命和取人性命並不衝突,主要是看為了誰。
於是淡淡地丟下一句:“是的,那是公子第一次殺人,而昨夜正好是第二次。”
說完也不再多話,便自顧去忙其他事情了,只留下桃姑愣在當場。
卻說冷凌秋進得屋來,見被蓉兒敲暈的幾人,此時被點了穴道,又縛了手腳,相互擠在一處。便將幾人提將起來,悉數弄醒。
等那幾人神志清醒,這才問道:“你們都是何人?”
那幾個黑衣人互望一眼,心知今日落入對方手中,定是難以罷休,便乾脆一個個閉口不言,倒也是硬氣。
冷凌秋從昨夜他們悍不畏死的表現,早料到今日情景,見他們此時全都默不作聲,也不動怒,從懷中取出銀針“素問”,這才緩緩地道:“在下精通醫理,尤善針法,對人體經絡肌理爛熟於心。不知你們可曾聽說有一門針法,是專治百邪癲的?”
他言語又緩又冷,字字如冰,不帶絲毫情緒,邊說邊將銀針一一排開。
接著又道:“此針法名為‘鬼門十三針’,由戰國名醫扁鵲所創。重在打通人體心經脈絡,心主神志,心亂則神志不清,神不清則言不明,所以對犯有癲、狂、癇百邪病者,尤其有效,說簡單些,就是專治那些有瘋病、得了魔症、行為失常、胡言亂語、精神混亂之人。”
眾人不知他究竟意欲為何,見他此時神情冷漠,又擺弄著那寒光閃閃的銀針,心中已然發怵。
其中一人不由叫道:“今日落入你手,要殺要剮,直接下手便是,少拿那些勞什子破針來嚇唬人。”
冷凌秋見那說話之人,正是昨夜被自己挑斷腳筋之人,此時被摘了蒙面黑巾,雖看清臉來,卻是不識得。
不過聽此人說話聲音細軟,好似無根之人,便決定從他入手。
於是接著道:“此針用得好了,能驅邪魅,能靜心竅,能安神志,但若是用得不好,亦可將正常之人變得瘋瘋癲癲,神志不清,口無遮攔,不過自此之後,這人神經錯亂,心脈失常,成了痴傻呆兒,便再也治不好了。”
那黑衣人一聽,臉色頓時煞白,因為他之前也曾聽聞“血衣樓”刑訊逼供之時,若遇那種口風極硬、臨死不懼之人,便會用一種方法讓其神志錯亂,在心神紊亂之時會不自主地供出同夥。
想不到這小子年紀輕輕,卻也會使得這種方法。頓時心氣一軟,但口中依舊強硬,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今日事敗,無非是技不如人,怨不得其他,你要動手,儘管施為便是。”
冷凌秋道:“受誰之託?你們只需說出是誰指使,目的如何?自然可留你們一條生路!”
誰知那人冷哼一聲,卻不再有任何言語。
冷凌秋見他硬氣,也不再問,好似早料到會有如此反應,只一字一句地道:“醫者本該生厚德之仁,但此事關乎我心愛之人,所以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若說出主謀,我便就此作罷,但若是繼續嘴硬,那便別怪我做事太毒,先行斷了你的餘生。”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冷如寒冰,不帶一絲情感,聽得讓人心顫。
那幾個黑衣人聽他語氣,知他是下了決心,若再不說,定是要下狠手,忙轉頭看向同夥,只盼他供出主謀,也好為自己留下一條生路,哪知先前那人到底硬氣,對著同夥的眼色理也不理,繼續一言不發。
冷凌秋見他如此,心中也暗讚一聲:果然是條漢子。若非此事關乎到凌如煙,他還真想將這人放了,自己如今無家無主,凌如煙便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依託和牽掛,誰要對付她,便是動了自己最後的底線,就像是一把刀,剜進了他的心坎。
念及於此,也不多言相勸,手中銀針連發,不多時便連刺那人“顱會”、“上星”、“後頂”、“腦會”、“風府”等大穴。
那人被縛了手腳,身不能動,先前每刺一針,便輕哼一聲,刺到後來,卻是不再發出任何聲音,約摸一盞茶功夫,冷凌秋才收針停手,眾人只見那黑衣人此時已然眼神呆滯,目光渙散,口角流涎,面上似笑非笑,腦袋也晃個不停,已是痴傻之相。
那黑衣人被冷凌秋施了一通手法,神志已然不清,此時眼睛半睜半閉,左右亂看一通,突然發現自己手腳被綁,頓時大睜雙目,驚得大叫:“咦,誰綁我?誰綁我?”
說著又看冷凌秋站在眼前,急得雙肩直搖,口中嚷道:“你是誰?快給我解開,敢綁錦衣衛,不想活了麼?信不信我把你們全殺光?”
冷凌秋聽他言語,隨即解開他手腳,問道:“你是錦衣衛麼?”
那人脫了束縛,連忙晃動雙手,卻不回答他,自顧自地又道:“你真聽話,你是個好人。給你封個官兒好不好?我乾爹是服侍皇帝的大官兒,你要不要當官兒?”
冷凌秋又問道:“你乾爹是誰,是個什麼官兒?”
那人突又不說話了,看著眼前的同樣被綁著的同夥,眼神疑惑,面有不解,問道:“你們是誰?你們怎麼被綁著,是做錯事了嗎?”
說完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又道:“我是誰啊?這是哪裡啊?人都殺光了嗎?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眾人見他此時前言不搭後語,不由面面相覷,難不成這人就此被扎傻了?
那人見沒人回答他,又轉頭看向冷凌秋,突然面顯驚恐,爬起來就想跑,哪成想腳下一歪,連站也站不起來,轉頭一見自己腳下血染雙腿,頓時唬得大叫道:“來人啊,救命啊。”
說完兩手亂抓,邊抓邊道:“我的刀呢?我的箭呢?”
冷凌秋見他此時魂不附體,將他一把提起,一腳踏住他胸口,矮身問道:“你認得我麼?”
那人一見,連忙閉緊雙目道:“我不看,我不看,你看不見我。我乾爹要來了,他一定會殺了你。”
“你乾爹是誰?你說了我就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