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月濁之時
月黑風高夜,殺人無聲時。
暗夜的風有些冷,將這夜也吹得涼了下來。
風聲呼呼,引得城外小築周圍的樹枝搖曳不定,而那黑暗的小築中卻有一絲微弱的燭火,仍在這風中堅持。
看那燭火一眨一眨,雖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不停閃爍,但仍然頑強不滅,為這院中留有一絲光亮。
燭火的旁邊坐了一個人,從那映在窗欞上輪廓分明的剪影可以看出,這是個男人,一個看似孤獨的男人。
他眉宇哀愁,眼簾低垂,在這深邃的夜色中,看上去是那樣的傷感和無助。
今夜的天,好黑,雲像浸透了黑色的墨汁,蔽了月的嬌容,遮了夜的眼睛。
窗外的風其實並不急,但依然吹得漫山遍野的草木簌簌作響。雖還是初春,但這臨近山麓的郊野,此刻卻有如晚秋般蕭索。
那個孤獨的男人就這樣坐在窗前,一動不動,他氣息勻暢,不疾不徐,靜靜地盯著眼前的燭火,好似他的氣出得再急一點,就會把這點星火吹熄,從此讓這夜再也沒了光亮。
他的面前,正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把長劍,一把古樸的長劍,一把看似平平無奇的,隱去了寒光的長劍。
青灰色的劍鞘被人精心地擦拭過,反射著燭火的光,燭光映襯著劍身的同時,也灑在男子的臉上,讓這個木雕一般的男子的臉,如籠罩著一層霜氣,竟是越看越冷。
那男子的心在此刻也越來越冷,冷得他看向劍身的目光都凝聚著寒意,冷得讓這沒有月光的黑夜中的小院,更添一份荒涼。
此時一聲鷹啼劃破了長空,風也漸漸停了下來,沒了風聲的吹拂,這漆黑如墨的夜晚,突然就變得靜謐。
靜得能感受到遠處腳步的急促,靜得能聽到人與人之間衣襬摩擦的索索聲響,靜得能聽到對方弓弩上弦的滋滋緊繃聲。
窗前的男子終於動了,他皺了皺眉的同時也抬起了手。
聽著疾馳而來的破空之聲,他一抬手便抓住了一支射向面前那盞燭火的羽箭,勁風震盪,箭頭如錐,同樣閃著寒光。
他雖抓住了羽箭,但箭上的餘勁,還是震熄了燭火,讓這本就漆黑的夜晚,變得更加漆黑,至此再也沒了一絲光亮。
接著便聽得“咄、咄”之聲絡繹不絕,長箭飛刺,落如急雨,頃刻間便澆透了這座不大的小院。
院中無聲,像是被這場箭雨斷絕了生氣,但院外有影,人影綽綽,人影之中瀰漫著可怖的殺氣。
只聽得一聲呼哨,黑夜又突然靜了下來。
周遭的黑影們聽得哨響,同時也按下了長弓,箭雨驟停。
那一片人影中突然亮出一支火把,火光驟亮之下,那人舉起火把一晃,光影流動,瞬間又將這夜空撕裂開來。
藉著火把的光亮,只見一群人黑衣黑褲,黑巾蒙面,個個手挽長弓,揹負朴刀,進退有序,早已將這小院圍了個遍。
那舉火之人並不言語,手一揚,那火把便如劃過長空的流星,翻轉著砸向被箭雨澆透的小院。
隨著他的動作,緊接著十數道火把接踵亮起,也紛紛砸向院中的房頂。頓時火光大作,將這小院照得透亮,只待火把落下,便可將面前這座不高的小屋吞噬。
可是。
那些火把並未如他們所料想的那般,穩穩地落在房頂上,而是一個個倒飛回來,落回了四周,砸向了黑夜中藏身的人影。
因為不知何時,在那小屋的房頂上已然站立了一個嬌小的身影,長槍如龍,身法如魅。
那些砸向小屋的火把,還在空中不及落下,便被那長槍挑得倒飛而回。
不過倒飛回來的火把上,已然附帶著槍尖的暗勁,被挑得高高飛起,在這夜中,恍如一道道流星,灑向四周。
火把飛向四周的同時,慘呼和哀嚎聲也響了起來。
因為散向四周的火光,已然讓屋裡的人看清了周圍那些人影散落的方位。
那把隱去了寒光的長劍,不知從哪裡竄了出來,此時終於不再隱藏它的光華,劍花怒放,對映著火光的重影,綻開在夜色中。
劍光劃過夜空的同時,也切進了黑衣人的身體,不帶一絲猶豫,也沒有一絲遲疑。
握劍的手白皙如玉,但偏偏又因用力太猛,而生出的條條青筋,反倒像是玉石上裂開的路路青紋。
那是一隻本該拿著銀針,撰寫藥方的手,是從閻王爺生死簿上搶人的手。此刻卻像拿著索命的魂索,正在將一個個黑影的魂魄從肉體中剝離。
他壓抑多天的怒火終於得以釋放,隱藏在心底的憤怒此時正可以暢快淋漓地發洩。
劍過如風起,風起則霜落。
周圍的黑影中,沒人能擋得住他手上的那一抹寒霜,刀碰刀折,弓來弓斷,人來不是仰天而倒,便是四分五裂。
如瘋魔席捲,如鬼魅纏身,他要一瀉鬱結在胸中的惡氣,只因為自己在意的、心愛的人,也曾遭遇過相同的重創。
江湖傳言,他能一人獨戰千軍,沒見過那場廝殺的人不會相信,而見過他相貌的人更不會相信。
誰會傻到相信一個文文弱弱的,手握書卷的文弱書生,能在千軍萬馬中來回奔襲廝殺?
只有蓉兒會信,因為她見過他發狂的樣子。
她那時俯在他的背上,無比的安心,彷彿他的背就是一道堅固的高牆,可以為她抵禦任何的襲擾。
哪怕是在馬背上,哪怕耳邊還有敵人的咆哮,還有刺向自己的刀劍,只要是靠在他身上,她就依舊能夠放心的、安心的睡去。
所以站在屋頂上提著長槍,挑飛火把替他照亮周圍的蓉兒,一點也不驚訝他長劍的狠辣。
只有在暗中的靈芸、鄧紫旗、桃姑和小梅,才驚異地張大了嘴巴。
因為她們終於看見,那個傳聞中一人獨擋千軍的文弱男子,在面對侵犯的敵人時,在面對心愛的人遇到危險時,手中的長劍落下的瞬間,究竟有多決絕,多狠辣。
他不讓她們幫忙,他要她們就遠遠地看著就好。
他說他沒有照顧好凌如煙,他很內疚,很自責,想要做些什麼來償還、來彌補。
沒人知道他這些天的情緒起伏,平日看著依舊如常,只是話少了些,臉色低沉了些,也沒有什麼不同。
他的不同在此刻才展現出來,在面對來犯的敵人時,才終於得以爆發。
當鄧紫旗告訴他,來犯之人足有四五十人之多時,她看見他握劍的手甚至顫抖了一下,是懼怕?是恐慌?是畏縮?還是膽怯?
或許也是激動和渴望,因為他終於能做些什麼了。
他想搞清楚那夜傷了凌如煙的到底是什麼人,到底她做了什麼事能值得對方如此興師動眾,大張旗鼓?要聚集這些亡命之徒,來置她於死地。
劍光還在飛舞,血也還在灑,殘肢斷臂不時飛出,慘呼之聲也還在繼續。
圍攻的黑衣人有些慌了,他們也沒想到這個男人的長劍如此鋒利,出手會如此兇狠,劍到人亡,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他們甚至懷疑今夜是遇到了地獄出來的殺神,或是一個掙脫封印的妖魔。
距離太近,長弓已經施展不開,背上的刀還未取下,那索命拘魂的長劍已然到了眼前。
他的臉是那樣的猙獰,他的劍是那樣的快絕。
本來進退有序的圍攻陣型,在他的長劍肆虐之下,已被攪得稀散,人群變得驚恐,變得慌亂。他們中有人已經開始倒退,完全沒有了來時的氣勢。
暗中的鄧紫旗還是出了手,她那把“銀絲玲瓏弓”終究不只是好看的裝飾,只是她放倒幾人後,便被桃姑按下了短弓。
桃姑說:“還是讓他自己處理吧,他有他的難過,總不能一直憋在心裡,他有蓉兒在一旁掠陣,我們看著就好。”
她話剛說完,便見對方人群中一個黑影沖天而起,手中朴刀迅捷無比,連出三刀,便往劍光而來,三刀重疊,竟劈出虛影重重,似要將他手中的長劍攔下。
冷凌秋此時殺得雙目赤紅,恨不得將這些人全部斬殺當場,見這黑影在他長劍肆虐之下,不僅不退,反而欺身來攻,倒是大出所料,狂暴的心神也收回不少。
眼見刀光襲來,也不遲疑,長劍反撩,便往刀光迎去,只聽得“鐺鐺鐺”三聲脆響,那黑影的朴刀竟被“寒霜劍”連削三段,此時只剩半截還在手中。
那黑影怎料對方長劍如此鋒利,他反應也是極快,朴刀雖斷,人依舊不退,又是一掌擊來。
冷凌秋也不懼他,回手也是一掌迎去。怎料兩掌相交的瞬間,便感不妙,只覺那黑影掌力大不尋常,居然掌力之中,還暗藏一股陰寒之氣。
那寒氣一抵手掌,便隨經脈遊走,頃刻間便達肺腑,若是尋常人挨這一掌,只怕已無再戰之力。
可冷凌秋身負“逍遙遊”神功,全身經脈氣血隨心而動,又怎會怕這等伎倆?
他長噓一口氣時,便將那陰寒之力御去無蹤。只是這寒力入體的感覺,倒讓他似曾相識,只是想不起在哪裡遇見過。
黑影本以為中他一掌,就算不受傷,也得調息半刻,哪曾想對方面不改色,輕而易舉便將他掌力洩去,頓時驚詫不已,只覺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實乃平生所遇之最。
驚駭之下,不禁鼓起全身之力,手中半截短刀疾揮,已是拼命之舉。
冷凌秋見到他舉刀來襲,脅下空門大開,以他現在劍術,本來只需順勢一劍,即可致其死命。
但覺此人刀法似曾相識,沒弄清楚這些人來路之前,不忍就此斷了他性命,只得提劍格擋。
刀劍相交,“鐺”的一聲,又削去朴刀半截,那黑影眼見不成,順手便將餘下斷刀扔出,腳下一頓,轉瞬後退數步。
他這一招虛虛實實,全力之下還留有後著,倒是大出冷凌秋預料之外。
只是他退得再快,又豈能快得過“御風行”身法?
不待他人站穩,冷凌秋便欺上身前,“寒霜”劍遞出之時,腳尖轉向一踢,正是“龍驤八步”中的“醉兔蹬山”,這一踢看著力道不大,但踢的卻是十二正經中的“梁丘”穴。
那黑影見長劍寒光直抵面門,正要躬身躲過,怎料對方長劍卻是虛招,只想遏制他的退路,腳下才是實招,這一式端的巧妙無比,讓人防不勝防。
況且在這暗夜中使出,視力受限之下更是難料。
黑影還未躲過長劍,便覺腿下一軟,瞬間便跪倒下去,不待起身,便覺雙腿一痛,就此站不起來。
原來冷凌秋怕他再跑,又想留下活口,便一劍撩出,在他腳後跟處劃了下去,順勢斷了他的腳筋。
那黑影也是頑強,即使腳不能動,還想要起身反撲,只是他怎能如願?
不待他翻身而起,便覺後腦一痛,隨即眼前一黑,原是被蓉兒搶身過來,一槍敲暈了過去。
餘下眾人眼見這兩人功力如此之高,同來之人已十去七八,這些人雖是死士,但此時心下已然悽悽,只是他們來攻之前,為保齊心協力、共同進退,家人均被留為質,若是事成,方能一家團聚,如若不然,唯有死戰不休。
所以這些人如今走不能走,降不能降,眾人交換個眼神,發一聲喊,齊齊舉刀便往冷凌秋衝去。
其實這些人個個身手不俗,若是放到江湖之上,也算是一等一的好手。
在加上以多打少,又是出其不意來犯,即便被圍攻之人是那些能在江湖上開宗立派的人物,也當有八成的勝算。
只是他們也沒想到,今夜受命來圍殺的這小子,會是能和“大漠第一勇士”伯顏,打得旗鼓相當的人物。
冷凌秋見這些人悍不畏死,心頭火起,正要舉劍相迎,卻被蓉兒一槍攔在身前,只聽她道:“多留活口。”
這一聲雖輕,倒是點醒了他,轉手將長劍一撩,甩幹劍上血漬,隨即插入鞘中,欲要提掌擒人。
只是還未等他繼續出手,便見蓉兒橫槍上前,幾個回合便將餘下幾人點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