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俠之大者
翌日
天剛拂曉,便聽得小院大門叮咚聲響,蓉兒開門一看,只見楊善在門外來回踱步,身後還跟著一名從未見過的女子。
那女子一見蓉兒,忙上前道:“請問這位姐姐,冷公子和小梅姑娘可是住在此處?”
蓉兒雖不知她底細,但聽她提及冷凌秋和小梅,此時又和楊善一同到來,想必是之前有過交集,又見楊善在一旁點頭,這才道:“是在此處,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那女子道:“我叫萬貞兒,之前和小梅一起在宮中當值,和冷公子也有一面之緣,此次聽聞小梅回京,這便前來找她,還望姑娘傳達。”
蓉兒見她柔柔弱弱,說話輕聲細語,言語腔調還真和小梅之前差不多,便不再起疑。
正要將二人讓進院中,突聽身後小梅一聲驚呼:“貞兒姐姐?”隨即衝將出來,一把抱住萬貞兒。
兩女多日未見,今日舊友重逢,免不得又是一場淚水。
此時冷凌秋和桃姑也被兩人驚動,開啟廂門迎出,萬貞兒抬眼一看,只見桃姑一雙杏眼正直直盯著自己,眼神冷冽,看得她心中發毛。
她二人在宮中本是見過,只是一人在慈寧宮服侍吳太后,一人在壽康宮服侍孫太后,雖然識得,但卻無交集,這番在此相見,四目相對之時,兩人都不由一怔,心中同時暗呼一聲:她怎會出現在這裡?
那楊善見冷凌秋出來,忙上前含禮,冷凌秋一見,趕緊回禮道:“楊大人乃是堂堂右都御史,對在下如此客氣,倒是折煞在下了。”
楊善忙擺手道:“你我之間,說這些作甚?”
冷凌秋也不客氣,直接開門見山:“你這一大早過來,可是有何事麼?”
楊善一臉苦笑道:“我只知你前些日去了苗疆,都不知曉你回京了,若不是貞兒姑娘來找我問路,只怕現在還矇在鼓裡。”
冷凌秋見他是被萬貞兒拉來當領路人,這才轉身對萬貞兒道:“貞兒姑娘,你是來尋小梅的麼?”
萬貞兒也不瞞他,連忙道:“既尋小梅,也尋冷公子。”
冷凌秋“哦?”了一聲,想起之前在宮中曾許諾過萬貞兒,她若是在宮中有難處,可讓人轉託自己,只要自己力所能及,自當相助之言。
今日她能找到楊善領路,想必是遇到了難處,這才回道:“若是尋小梅敘舊,當是自然,卻不知姑娘尋我做什麼?可是遇到了難事?”
未等萬貞兒作答,楊善便先搶過話頭,道:“還不是因為太上皇之事,陛下封冷校尉為‘迎聖使’,可冷校尉來去無蹤,在江湖上東遊西蕩,就像把這件事忘了一般。”
說完便將萬貞兒如何尋到他,如何央求他帶路來尋冷凌秋之事一併說了。
這楊善本是老臣,十七歲中諸生,十九歲掌管慶典朝儀,待到正統朝,方擢為禮部左侍郎,當年楊善的兒子楊容詐作中官書,假金於尚書吳中,如此作為本是朝中為官之人的大忌,誰曾想,事發後朱祁鎮不僅不怪罪於他,反而還升了他官。
至此之後,楊善便對朱祁鎮感恩戴德,是以朝中要想迎回朱祁鎮的一眾大臣中,就數他最是積極,孫太后也知他心意,這才讓萬貞兒來尋他從中轉圜。
冷凌秋聽他話中頗有怨氣,也不在意,只道:“朝堂上那些大夫閣老們,都是怎麼看待此事的?”
楊善聞言,雙目一閉,嘆息一聲:“如今朝堂局勢,冷校尉又不是不知?我們這些老臣自然想接太上皇回來,他畢竟是一國之君,長期流落在外,終是有失國體,只是我等每次上奏此事,陛下就言:此事已安排冷校尉代辦,就此推脫了。”
說著一嘆,又道:“你是不知,若是那些老臣知曉你回京,肯定會將你這小院圍起來,扭著你去朝堂和陛下對質。”
冷凌秋也搖了搖頭,道:“楊大人啊,朝堂那麼多人不用,陛下卻非要我一個江湖人來操辦此事,你不覺得蹊蹺麼?”
楊善何嘗不知,那日他與李賢、冷凌秋三人在此商議之時,便將此事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若是迎回朱祁鎮,這一朝兩君,相處難免尷尬,但若是不迎回朱祁鎮,堂堂一國之君寄人籬下,朝廷顏面何存?遺之於世,只怕也會落下千古罵名。
朱祁鈺也知此事左右為難,他心中自然顧念兄弟情意,但這位大哥身份太過尷尬,若非如此,他定會想方設法將這位兄長迎回大明,權宜長久,實在是思慮無果,這才將這個棘手之事推給他一個江湖人來辦,也好堵住朝中大臣悠悠之口。
雖說此事做得不甚光彩,但好歹是一藉口,無非權宜之計罷了。
如今瓦剌兵退,邊關重兵把守,已然漸趨穩定,但太上皇還被困於敵營,朝堂上那些老臣每每念及此事,無不痛心疾首,多次奏請朱祁鈺須設法迎回長兄。
便連於謙,雖心底偏向朱祁鈺,但對這迎回朱祁鎮一事,也是雙手贊成。
可見迎朱祁鎮回京不僅是關係到國家顏面,也實乃人心所向。
卻聽楊善又道:“冷校尉一向以江湖人自居,在江湖上素有俠名,但可知‘俠之大者,當須為國為民者先?’如今國家有難,正是用人之時,可冷校尉偏偏在此時沉寂無聲,置皇命於不顧,只甘心在這小院當個穩穩妥妥的江湖人,可曾對得起大家夥兒對你稱呼的那一聲‘少俠’乎?”
冷凌秋被他說得一窒,心想這楊大人今日咋了?怎的說著說著話風突然就變了?
但又見此時楊善目光灼灼,一身正氣無私,直直的盯著自己,不禁啞然失笑,介面道:“在下江湖飄零,所作所為但憑於心,不為名利、不附權貴、更不懼他人言語,至於大家是叫我一聲‘少俠’還是叫我一聲‘痞兒’對在下而言,全無所謂,何況大人所言‘俠之大者,當須為國為民者先’更是謬言。”
楊善道:“謬言?此話何解?”
冷凌秋道:“何為‘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為俠?殺富濟貧除暴安良是為俠?捨生取義以身許國是為俠乎?”
楊善道:“有何不妥?這些行為不能稱之為‘俠’麼?”
冷凌秋道:“這些行為確能當得起一個‘俠’字,但這世上從古至今,諸如聶政、荊軻、專諸、要離者,能有幾人焉?”
他說完一頓,即又道:“在下以為,俠無大小,但憑作為,扶弱抑強也罷、捨己助人也罷,無非是一份心意而已,便如街頭老嫗,遇歹人行不法之事,她雖口不善言,手不能武,身雖弱如扶病,但心中忿其不平,只能淬其一口,以洩憤慨,也可當一‘俠’字。”
楊善被他一說,也覺言之有理,但轉念一想,又覺不妥,只覺自己被他帶偏了,便道:“老婦吐口水洩憤,那不過是她力有不及罷了,冷校尉一人可擋千軍,武功絕頂,焉能與之相提並論?”
冷凌秋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在下不過碰巧會些拳腳罷了,再說這迎回太上皇,也並非武功高強便可,若是如此,這世上高人何其之多,勝我者更是大有人在,楊大人為何不去尋他們呢?”
楊善辯駁道:“不尋他人,那是陛下信你,這才讓你擔此重任,你為何要推三阻四,辜負聖上厚望?”
冷凌秋反問道:“大人何嘗不知,這差事交到在下手上,當真是因陛下信我麼?”
楊善被這一問,頓時啞口無言,他平日一直以能言善辯著稱,哪曾想今日被冷凌秋噎得鬍鬚亂舞,腮幫鼓鼓卻說不出話來。
其實說來他最知其中關竅,今日來這小院,一來是太后授命替萬貞兒引路,二來是他也確實想早日迎回朱祁鎮。
眼見冷凌秋這段時日一直無甚動作,他這才有些焦急,但今日見冷凌秋不僅不急,反倒好似這事與他無關了。
又見冷凌秋一臉淡然,不禁袖子一甩,道:“冷校尉執意如此,老朽也無可奈何,這便回稟太后,再作他想。”
說完又轉頭對萬貞兒道:“姑娘之事,老朽已辦到,這便就此別過罷。”
邊說邊向眾人抱個禮,回身時重重“哼”了一聲,隨即轉頭大步而去了。
小梅見他說走就走,本想留他吃碗茶,但見冷凌秋此時不言不語,也不知兩人為何見面不過幾句話便說僵起來。
她想不通其中關節,只得將微張的小口又趕緊閉了。
這時蓉兒轉身回屋,見桃姑站在門口似笑非笑,不禁輕聲嘟囔一聲:“公子和楊大人交情甚好,怎料今日幾句話就爭辯起來,倒不似他平日所為。”
桃姑面上不驚,待蓉兒回屋,這才輕掩上門,道:“這一老一小的幾句口舌之爭,也就能騙騙門口那小妮子。”
蓉兒詫異,回望桃姑,道:“姑姑此言何意?”
桃姑掩口低聲道:“做做樣子罷了,當著那小妮子的面,若楊大人想迎回太上皇的心意不堅,日後傳到壽康宮中,他該如何自處?”
說著又笑道:“那小子也不過是借勢做做樣子,面上雖嗆了幾句,但卻幫楊大人留好退路,楊大人能言善辯誰人不知,你當真以為會說不過那小子不成?這老狐狸為人圓滑得很,面上看著氣鼓鼓,心底不知有多感激你家公子哩。”
蓉兒聞言,不禁嘟嚕一聲:“公子還有這等心思?平日咋沒看出來。”
桃姑在她腦門輕輕一彈,道:“那小子看著悶聲不響,心思細著呢,況且這事兒本就是左右不討好的事,怎麼做都會引人詬病,他也不過是想拖一個合適的時機罷了。”
蓉兒半懂不懂,看著門口的小梅正拉著萬貞兒在不停的說著什麼,想來她二人多日未見,也不好摻和其間,便回屋去幫凌如煙擦洗身子。
想著冷凌秋說凌如煙今後不能為人母之事,心中沒來由的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