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心中無愧
蓉兒雖不諳醫道,但兩個周天之後,也發現凌如煙體內經脈殘損。
待二人運功完畢,終是禁不住問道:“我看凌姐姐體內經脈多處不通,為何不將她救醒之後再為她推宮?若是她能以自生勁氣輔助一下,這樣一來三人齊力,總好過我們兩人用外力去修復她體內經脈吧?”
冷凌秋何嘗不知應該如此?只是他怕凌如煙知曉自己身體情況之後,便不會讓人繞過“中宮”為她連線經絡了。
只對蓉兒道:“我為她們施了‘驚蟄之術’,雖暫時不會醒來,但可以調整氣血執行,讓她心氣平順,人一旦心靜氣順才有助於外傷恢復,不然她醒後看見自己的頭髮皮膚被毀傷成這樣,定然情緒不寧,心煩意亂,這樣一來,不論外傷內傷,都恢復得只會更慢了。”
蓉兒雖不懂這些,但她也知道冷凌秋絕不會做傷害凌如煙的事,便不再過問,任由他忙前忙後醫治。
看他忙完凌如煙這邊,又接著去為吳丹護理,不由暗歎:原來當大夫也不容易,若是醫治之人是自己非常在意的人,那更是心力交瘁。
大夫不光是開方拿藥,還需要一顆沉靜鎮定的心,若是自己看著在意的人傷成這樣,只怕心裡早就亂了。
翌日。
靈芸返回小院,冷凌秋問及情形如何,靈芸大搖其頭,只言道:“凌家老宅大火之後,後堂房屋被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些斷垣殘壁,國丈爺又派金吾衛整理殘垣,連地上灰漬都沖刷乾淨,實在沒留下什麼線索。”
冷凌秋微一沉吟,道:“汪瑛動作倒是麻利,他平日做事都不溫不火的,這次怎會這麼上心?現在老宅那裡可是有金吾衛在處理善後事宜?”
靈芸點了點頭,又道:“聽聞汪指揮使現在戰戰兢兢,生怕做事留有紕漏,他雖是國丈,但此事牽涉吳太后,倒也不敢掉以輕心。”
冷凌秋又道:“你一路之上可有發現可疑之人?”
但見靈芸搖了搖頭,道:“現在所有人都以為你們還在太醫院,你回京之事也已傳開,宮中有人已去太醫院探望,雖被金吾衛攔下,但只怕也瞞不了多久。”
冷凌秋指著房間裡的吳丹和凌如煙道:“太醫院人多口雜,我一人分身乏術,怕一個不慎便被人鑽了空子,之所以搬出太醫院,便是不想有其他不相干的人靠近她們,現在你們回來,她們也有人在身邊照顧,也便無需再瞞了。”
靈芸疑惑道:“你是不相信葉逢春罷?”
冷凌秋不置可否,畢竟能配出“蝕骨香”的人,他葉逢春也算一個,如今太醫院已唯他是從,若是他真要做些手腳,自己定是防不住的,不如干脆搬出來。
此事只有吳太后、桃姑、葉逢春和自己知曉,若是真走漏風聲,他葉逢春難逃嫌疑。
不過這兩日風平浪靜,看來他也沒漏出口風,現在蓉兒等人回京,自己有了幫手,若是有人還不甘心,想要搗亂,也就沒那麼容易了。
過不多時,成不空也跟著迴轉,冷凌秋見他垂頭喪氣,忙問道:“老偷兒,此行如何?”
成不空搖了搖頭道:“老兒這次栽了,昨夜本想趁著天黑去皇宮轉轉,哪曾想一進西華門,便被人發現,看來如今這皇城內,藏著的高手還真不少。”
冷凌秋“哦”了一聲,詫異道:“那西華門靠城牆一側不是‘直房’所在麼?都是宮中宦官居住之地,以你的身手還能被人攔下?”
成不空苦笑道:“攔自然是攔不住的,但是你也知曉,幹我們這個總是見不得光,一旦被人生出警覺,總是心中不爽。”
說完一臉鬱悶,但隨即又道:“不過這次皇城沒進得去,但周圍卻轉了一大圈,有個訊息你或許想聽。”
冷凌秋道:“少賣關子,直說罷。”
成不空道:“莫老兒沒了,我知道你心中咋想的,所以特地去了趟樊府,只見那裡黃紙白蠟,門上一個大大的‘奠’字,問了府上下人,方知是正在操辦喪事,而今樊瑾帶著聶玲兒那丫頭一起,扶靈送棺槨回北望山了。”
冷凌秋聞言一驚,忙問道:“莫老掌門仙逝了?是何時之事?”
成不空回道:“正月十六,棺槨在京中停了一日,十八日便返回北望山去了。”
冷凌秋喃喃道:“正月十八,那不正是我趕回京師的第二日麼?”
他默唸一聲,又問道:“莫老掌門好好的,怎會突然就歿了?”
成不道:“聽聞莫老兒和路不平一戰之後,便受了內傷,之前一直留在樊府養傷,但他畢竟老邁,再加那一日傷得重了,這次便沒能挺得過去。”
莫凌寒和路不平在紫荊關外一場刀劍之爭,天下英雄有目共睹,冷凌秋也曾參與其間,自然知曉其中是怎麼回事。
當時二人以內力全力相搏,還是他用逍遙遊心法將二人分開,莫凌寒當時拼死一搏,一來是因二人間的賭注關乎太上皇的去留,二來也是不想讓中原武林在路不平面前丟了顏面。
他受傷之時,冷凌秋也看得清楚,本以為只是傷了元氣,休養一段時日便可無礙,卻沒想到這傷得如此之重。
若非這次吳丹和凌如煙之事,這莫老掌門的葬禮他倒是該去祭奠一番。
畢竟自己當初也曾受鐵劍門恩惠,別的不說,單說自己一身劍法,雖經無葉道長點化後已然脫離劍招之困,已然自成一脈,但當時也是以鐵劍門“追風劍法”作基,並得到莫老掌門許可才有今日之修為,就憑此一事,也該去老人家靈前上一炷香。
念及於此,冷凌秋嘆息一聲,道:“這世間又少了一位英雄,待此間事了,當去祭拜一番。”
成不空也慨嘆道:“莫老兒年逾八十,也算高壽,他雖然脾氣暴躁又極為護短,但人品倒是沒得說,老偷兒心悅誠服的人不多,莫老兒算是一個。”
說完又想起一事,對冷凌秋道:“這次北望山上為了給莫老兒辦葬禮,大辦了一場,不少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去了,聽聞‘翎羽山莊’‘少林’‘天龍幫’‘峨眉派’‘青城山’‘九華山’這些不常來往的人都有前去弔唁,你玄香穀人雖不多,但全部都去了,連你夏師叔也去了,要不是凌丫頭此刻躺在這裡,你著實也該去一趟。”
冷凌秋何嘗不知,如今鐵劍門和玄香谷結為連理,玄香穀人自然該去祭奠,但自己早已被逐出玄香谷了,哪能再和他們相提並論?
想起聶游塵設計自己之事,便道:“我早被逐出谷了,夏紫幽雖待我不錯,但也不敢再以‘師叔’相稱,老偷兒這話今後可不好再說。”
成不空嘆息一聲,面上神情少見的嚴肅,他與聶游塵也算是好友至交,但也沒想到這位一心醫道的摯友,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若是為了本門秘法要與冷泫、凌烈為敵也就罷了,大丈夫堂堂正正,要打要殺也說得過去,萬不該連當時懵懂無知的冷凌秋也算計在內。
若不是百花宮在天下群雄面前揭穿二人,誰又能想到以救死扶傷為己任的東越聖手,還有如此工於心計的狠心之舉。
人心難測,誰也不知曉一個人的心裡都想著些什麼事兒。現在回想過來,倒是能理解那風仇為何會脫離玄香谷了。
經歷此事之後,玄香谷聲望一落千丈,人言嘖嘖,夏紫幽獨撐玄香谷,雖不至於在江湖群雄面前都抬不起頭來,但到底做的是於情不允,於理不容之事,她一介婦人又該如何面對江湖上的蜚短流長?
想來她也難,一邊是江湖道義,一邊是同門情誼,夾在中間實難取捨,這段時日自己尋遍天下,便是想替她尋一件開心的玩意兒,讓她分些心,這才會在苗疆碰見冷凌秋。
現在倒好,她率門人去北望山祭拜莫凌寒,正好可以出門散散心,自己也能見一見她。
想到此處,便對冷凌秋道:“冷小子,老兒要告辭了?”
冷凌秋不想他此時要走,脫口問道:“你要去哪兒?”
成不空道:“去北望山,一來去拜下莫老兒的墳頭,二來也去看看紫幽。”
冷凌秋雖知曉成不空和夏紫幽之間還有一段過往,只是不知二人糾纏幾何,眼看他目光中少有的堅定,知是留不住他。
便道:“也好,你執意要去,我也不強留你,我此時分不開身,你帶我去給老掌門上一炷香罷,鐵劍門待我不薄,今日我身不由己,日後定上山拜會。”
成不空又回頭看了看躺著凌如煙和吳丹的廂房,對冷凌秋叮囑道:“他二人遭此厄運,無非是因江湖糾葛而起,你半身朝廷半身江湖,做事不能兩全,這樣下去總不是個事兒,男子漢大丈夫行於天地之間,雖不能事事兼顧,但也得心中無愧才好。”
冷凌秋聽成不空話中模稜兩可,前後不達,說得不清不明,也不知他要表達什麼。
不由問道:“老偷兒,你一向豁達,怎的今日說話含含糊糊?若是有話要交代於我,大可直說無妨。”
卻見成不空輕搖其頭,嘆道:“姬水瑤憎惡分明,以至於百花宮眾人將‘有恩必報,有仇必復’這一條奉為教義,老兒雖佩服她的為人,但卻不贊同她的手段,畢竟這個江湖並非都是打打殺殺,人與人之間糾葛難斷,豈能真是非黑即白?便如她自己也是如此。”
他說著一嘆:“她恨極了楊士奇,但也要護送他回鄉,再如蕭千絕,對你爹窮追不捨,率人圍攻不說,為了讓你爹分心,還讓聶游塵用毒害死你娘,手段可謂卑劣至極,但最後他卻是為大明盡忠盡義,為你擋刀而死。所以人生在世,人情糾纏,難免有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時候,有時也難免做一些違心之舉,人性複雜,藏有千面,是非對錯豈能一概而論。”
冷凌秋難得聽他說這些話,其實他又何嘗不知?以前未入江湖時,也想做一個鮮衣怒馬、快意恩仇的江湖人。
但一入江湖,才發現事事不能如己所願,人情糾葛難纏,恩怨是非盤根錯節,身入其間,方知其縱橫交錯、零亂不堪。
成不空所言“心中無愧”,但若事事都平心而斷,又豈能心中不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