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撞破了
所有人都沒料到這個動作。阮倪怔了一下,蘇橙薇攥著傘柄的手指發白。
裴凜川走到貝蓮兒面前,把她懷裡的琰兒接過來,塞進自己胸口的衣襟裡。小少爺被裹在他外袍和裡衣之間,只露出一個腦袋頂,居然不哭了,朝他胸口拱了拱。
然後他一手攬住貝蓮兒的腰,把她整個人帶到馬旁邊。
“腳踩鐙,我託你。”
貝蓮兒一張嘴想說什麼。
“貝蓮兒。”他打斷她,聲音壓得極低,“別讓我說第三遍。”
貝蓮兒閉了嘴。
她把左腳踩進馬鐙——膝蓋一彎,疼得她差點叫出來。裴凜川在後面託著她的腰,一使力,把她送上了馬背。
然後他翻身上馬,坐在她身後。
一隻手抄過她的腰穩住她和胸口的琰兒,另一隻手抓著韁繩。
貝蓮兒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隔著幾層溼透的衣裳,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很燙。
不正常的燙。
她想側過身拉開距離,他手臂一收,沒讓她動。
“坐穩。”
馬動了。
貝蓮兒被顛了一下,只能攥住馬鬃。
雨已經下大了,噼裡啪啦砸在樹葉上。
她用餘光往後瞟了一眼。
蘇橙薇站在原地,雨水打在她的紫貂斗篷上,阮倪舉著傘湊過去,被她推開了。
家丁牽了一匹馬過來,蘇橙薇提著裙襬上了馬。阮倪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坐上去,兩個人共乘一匹。
蘇橙薇拉過韁繩,打馬的那一下,力道大得那匹馬嘶鳴了一聲。
雨簾把後面的人影漸漸模糊掉。
貝蓮兒收回視線。
琰兒在裴凜川胸口睡著了,雨淋不到她,小拳頭攥著他裡衣的領口,攥得緊緊的。
貝蓮兒看著女兒那隻手,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裴凜川。”
她喊了他名字。沒加“少將軍”三個字。
裴凜川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一點。
“你不該讓我上這匹馬。”
雨聲太大,她的聲音幾乎被蓋住。
但他聽見了。
“為什麼?”
貝蓮兒沒回答。
她盯著前面泥濘的山道,雨水順著她的額頭往下淌,模糊了視線。
為什麼?
因為從今天起,蘇橙薇不會再只是懷疑了。
因為臺階上那層冰,只是開始。
馬蹄踏過泥水,濺起來的泥點子打在她褲腿上。
貝蓮兒把手指插進琰兒的小拳頭裡,那隻小手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
她沒有再說話。
半個時辰後,一行人到了城門口。
雨小了些。
蘇橙薇的馬從後面追了上來,跟裴凜川並行。
她渾身溼透了,紫貂斗篷沉甸甸掛在身上,妝也花了,但腰桿挺得筆直。
她偏頭看了一眼裴凜川馬上的貝蓮兒和琰兒,嘴唇動了一下。
“回府之後,我有話跟你說。”
裴凜川拉了一下韁繩。
“說。”
蘇橙薇頓了一下,朝貝蓮兒那邊掃了一眼。
“回府再說。”
馬蹄聲噠噠噠過了城門洞,守城計程車兵認出裴凜川,利索地行了個禮。
裴凜川目視前方,沒有鬆開貝蓮兒腰間的那隻手。
進了府門,蘇橙薇先翻身下馬。
阮倪跟著下來,想去扶她。
蘇橙薇沒讓扶,自己穩穩站住了。
她轉過身,仰頭看著馬上的裴凜川——還有裴凜川懷裡的貝蓮兒和琰兒。
雨水從她下巴尖上滴下來。
她笑了一下。
“少將軍,我去正院等你。”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阮倪小跑著跟上去,手裡的傘舉都沒來得及舉。
貝蓮兒感覺到裴凜川的手指在她腰側抽緊了一下,又鬆了。
佛珠刮過她腰間的布料,涼的。
裴凜川把馬停在西廂門口,先把琰兒從胸口掏出來遞給貝蓮兒,然後翻身下馬,伸手要扶她。
貝蓮兒這回沒讓他扶。
她自己撐著馬鞍滑下來,左腿落地的時候痛得臉都皺了,但硬是站穩了。
“少將軍,去正院吧。”
裴凜川看著她。
貝蓮兒抱著琰兒退了一步,垂下了頭。
“夫人等著呢。”
裴凜川的手還懸著。
半晌,他放下來。
佛珠在他掌心碾過一圈,咯吱響。
他轉身往正院的方向走。
走了七八步,那邊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琰兒在哭。
裴凜川的腳步頓了一下。
沒回頭。
繼續走了。
貝蓮兒站在西廂廊下,雨水從簷角滴下來,打在她鞋面上。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哭鬧的琰兒,小少爺抓著她溼透的衣襟,嗓子都哭啞了。
“別哭了。”貝蓮兒拍著她的背,聲音發顫,“娘帶你回屋。”
她推開西廂的門,回頭看了一眼。
正院的方向,裴凜川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彎道那頭。
而正院的二樓視窗,有個人影正往下看。
蘇橙薇站在窗後,手裡攥著一條溼透的帕子。
帕子被她絞成了一條繩。
正院。
蘇橙薇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重新梳過,坐在正廳的圈椅裡,手邊擱著一盞沒動過的茶。
裴凜川進來的時候,她站起來。
“凜川——”
“說。”
蘇橙薇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打量著他,渾身淋得透溼,靴子帶著泥,外袍前襟那一塊皺得不像樣——那是琰兒縮在裡面捂出來的褶子。
“你先換身衣裳。”
“我沒工夫換。”裴凜川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碾著,“有話直說。”
蘇橙薇抿了抿唇。
“你把她帶出府的事,我沒攔。路上遇了雪,你護著她,我也沒說什麼。”她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句像是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但你當著府裡這麼多人的面,把她抱上你的馬——”
“她腿傷了。”
“傷了可以坐馬車。”
“馬車在山道下面,她走不了那段路。”
蘇橙薇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裴凜川,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這句話出來,屋裡安靜了兩息。
裴凜川看著她,佛珠停了。
“你是。”
蘇橙薇等著他的下半句。
沒有了。
就三個字,“你是”,然後他轉身走了。
蘇橙薇站在原地,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半月形的印子。她咬著後槽牙,半天沒動。
阮倪從屏風後面探出頭來:“夫人……”
“去廚房。”蘇橙薇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阮倪一愣。
“少將軍淋了雨,備碗薑湯送過去。”蘇橙薇坐回圈椅裡,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順便——把王嬤嬤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