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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哭著認了

王嬤嬤來得快。

蘇橙薇在正廳還沒坐熱乎,人已經到了。

五十出頭的婦人,身板瘦直,穿著靛青夾襖,頭髮攏得紋絲不亂。裴家的老人了,從裴凜川落地起就在身邊伺候,後來少將軍成了親,王嬤嬤沒走,留在府裡管著內院庶務。

名義上聽夫人的。

實際上聽誰的,蘇橙薇心裡清楚。

“夫人喚老奴來,是有什麼吩咐?”

蘇橙薇沒答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跟我走。”

王嬤嬤臉上的笑僵了半瞬:“去哪......”

“書房。”

蘇橙薇沒再多解釋,提著裙襬出了正院。王嬤嬤跟在後面,步子碎且快,顯然心裡打起了鼓。

書房的燈亮著。

蘇橙薇推門沒敲。

裴凜川坐在榻邊,換了身乾淨裡衣,頭髮散著沒束,手裡捏著佛珠。聽見門響,他偏了一下頭。

“凜川。”蘇橙薇站在門口,沒急著進去,身子側了側,把身後的王嬤嬤讓出來,“有件事,我想當面問清楚。”

裴凜川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王嬤嬤臉上。

沒說話。

蘇橙薇進了屋,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姿態從容。

“王嬤嬤,你過來。”

王嬤嬤低著頭進去,站在兩人中間,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

蘇橙薇開口了。

“王嬤嬤,貝蓮兒是你找來的,對吧。”

不是問句。

王嬤嬤的肩線緊了一下。

“回夫人……琰小姐出生後需要人餵奶,老奴......”

“我問的不是這個。”蘇橙薇打斷她,“我問的是,你替誰辦的事。”

王嬤嬤不吱聲了。

蘇橙薇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木頭。

“你在裴家三十年,我敬你。但這一年,內院的事,大大小小,我過問一句你就擋一句。那個奶孃住哪間屋子,你定的。囡囡白天由誰抱著,你安排的。我想去西廂看一眼孩子,你攔著說怕驚到小姐。”

她停了一拍。

“王嬤嬤,你到底是我裴家的管事嬤嬤,還是少將軍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屋裡靜了兩息。

王嬤嬤噗通跪了。

“夫人明鑑......老奴伺候少將軍二十三年,有些事確實是少將軍吩咐的,老奴不敢不聽......”

“什麼事?”蘇橙薇追著問,“哪些事是他吩咐的?那個奶孃的底細你知不知道?”

王嬤嬤額頭貼著地,嘴唇哆嗦了一下。

“少將軍他……少將軍的身子,有些……”

“王嬤嬤。”

裴凜川開口了。

就兩個字。

王嬤嬤的聲音戛然截斷,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蘇橙薇轉向他。

裴凜川沒看她,視線落在王嬤嬤後腦勺上。

“適可而止。”

三個字,不重,但王嬤嬤的身子抖了一下,再沒吐出半個音節。

蘇橙薇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聽見了。“少將軍的身子,有些......”有些什麼?王嬤嬤差一點就說出來了。

“凜川。”她的聲音壓著火氣,“你到底在瞞我什麼?”

裴凜川從榻上起來。

他居高臨下看了蘇橙薇一眼,把佛珠攏進袖子裡。

“天晚了。我歇在書房,你回正院。”

蘇橙薇的牙咬緊了。

“那個女人......”

“蘇橙薇。”他叫了她全名,嗓音淡得沒什麼溫度,“我說了,天晚了。”

話說完,他走到裡間的矮榻邊,徑直躺了下去,背對著她。

蘇橙薇在椅子裡坐了幾息,指節發白。

最終她站起來。

“王嬤嬤,走。”

王嬤嬤從地上爬起來,佝著腰跟在後面,連頭都不敢抬。

蘇橙薇出了書房,在廊下站定。

夜風裹著溼氣撲過來,她深吸了一口。

阮倪從拐角跑過來,手裡端著托盤,薑湯還冒著熱氣。

蘇橙薇側頭看了一眼。

“送進去。”

阮倪的手在抖。

蘇橙薇捏了一下她的手腕,湊到她耳邊:“照我說的做。他喝了,你留下。別的不用你管。”

阮倪嚥了口唾沫,端著托盤往書房走。

蘇橙薇站在廊下,目送她敲門。

裡間傳來裴凜川一聲“放門口”。

阮倪的聲音細細的:“少將軍,您淋了大半天的雨,熱著喝了吧,涼了就不頂事了。”

門開了。

蘇橙薇轉身,帶著王嬤嬤往正院走了。

步子穩當,沒回頭。

……

裴凜川接過碗,沒細想,仰頭喝了個底朝天。

薑辣味衝得厲害,嗆了一下嗓子。他把碗擱在門邊的小几上,準備關門。

阮倪沒走。

她站在門外,把髮髻上的簪子抽了,頭髮散下來一半,披在肩膀上。

裴凜川停住了。

“做什麼?”

阮倪垂著頭,聲音顫得碎:“夫人說……讓奴婢今晚留下來伺候少將軍……”

裴凜川的手搭在門板上,沒動。

他看著阮倪的臉......十六七歲的丫頭,臉色煞白,嘴唇都在抖,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誰給你的膽子。”

阮倪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

“奴婢不是自願......是夫人讓的......少將軍開恩......”

裴凜川要關門。

但他的手沒使上力。

指尖開始發麻了。後頸竄上來一股燥熱,順著脊椎往下灌。

他低頭看了一眼門邊的空碗。

碗底沉著一層渾濁的殘漬。

裴凜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手從門板上滑下來......不是松的,是攥不住了。掌心全是汗,黏膩得佛珠在指間打轉。

阮倪還跪在門口,壯著膽子抬起頭,顫顫地伸手去夠他的袖口......

裴凜川反手一甩。

不是甩袖,是實打實一巴掌拍在她手腕上。

阮倪慘叫了一聲,整個人摔出去半丈遠,肩膀撞在廊柱上,癱成一團。

“少將軍......”

裴凜川撐著門框,胸膛劇烈起伏。

藥性在血管裡燒。蠱蟲被燒得瘋了似的攪動,每一下都頂著經脈壁,痛和熱攪在一起,理智正在被一層一層剝掉。

但他還能想。

他盯著地上的阮倪,額角的汗滾下來,砸在門檻上。

“阮倪。”

阮倪捂著手腕,眼淚糊了一臉。

“去年夏天......”裴凜川的聲音嘶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刮出來的,“城外破廟,那晚跟我同房的人。”

阮倪渾身僵住了。

裴凜川的呼吸粗重,一字一頓:

“是不是你?”

阮倪的臉刷地沒了血色。

“少將軍……”

裴凜川的指甲嵌進門框的木頭裡,“我再問一遍......是不是你?”

阮倪的嘴張了兩下,什麼聲音都沒出來。

裴凜川往前跨了一步。

就這一步,阮倪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貓,連滾帶爬往後縮,背貼著柱子,退無可退。

“說!”

阮倪崩了。

“不是......不是奴婢......”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磕在地磚上。

“是奴婢鬼迷心竅以為認下來就行……只要認了,奴婢就能留在府裡當個姨娘……”

裴凜川的手指痙攣了一下。

“奴婢沒有……奴婢撒謊了……去年那晚根本不是奴婢……求少將軍饒命......”

裴凜川沒再看她。

他攥著佛珠的那隻手在抖。珠串繃得要斷......每一顆珠子都被指節擠壓得咯咯作響。

不是阮倪。

那晚的人不是她。

那是誰?

腦子裡有個答案已經浮出來了。破廟。草藥味。耳後一顆痣。

三個月大的囡囡。

“啪。”

串繩斷了。佛珠嘩啦啦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跳了幾下,骨碌碌滾向四面八方。

阮倪被這動靜嚇得縮成一團,抱著頭不敢出聲。

裴凜川低頭看著空了的手腕。

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珠子可數,沒有繩子可攥,什麼都壓不住了。

熱浪從丹田往上翻湧,蠱蟲在血液裡瘋了。

他鬆開門框。

一步。

兩步。

沿著迴廊往西走。

夜風吹過來,汗還是止不住地冒。月亮門在十步之外。

門半掩著,裡面漏出一線燭光。

裴凜川的腳步停了三息。

然後他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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