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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有心上人了

老將軍說完那番話,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轉過身來。

他兒子站在八仙桌邊上,脊背繃得像一杆槍。

“聽見沒有?”

“聽見了。”裴凜川的聲音很平,“不娶。”

老將軍的手掌擱在桌沿上,指頭一下一下點著桌面。“你說個理由。”

“不需要理由。”

“好大的口氣。”老將軍冷笑了一聲,走到他面前,抬手把桌上那道聖旨拿起來,展開,亮在他眼前,“你看清楚這上頭蓋的什麼章。你裴凜川有幾條命?夠你抗旨的?”

裴凜川看著那道明黃絹帛,一字一字讀完了。

“退回去。”

老將軍把聖旨往桌上一摔。絹帛散開,半截垂到桌沿下面。

“你告訴我怎麼退?”老將軍的聲音壓著火,“我親自進宮求的旨,聖上金口玉言允了,蘇家那頭已經開始備嫁妝。你讓我怎麼退?你讓裴家的臉往哪兒擱?讓蘇家的姑娘往後怎麼嫁人?”

裴凜川不說話。

老將軍盯著他,忽然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有心上人了。”

不是問句。是定論。

裴凜川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否認,也沒承認。

“誰?”

沉默。

“我問你是誰。”

裴凜川攥著佛珠的手背在身後。那串檀木珠子被他掐得“嘎吱”響了一聲。

“跟這個無關。”

“少跟我裝糊塗。”老將軍一步逼上來,父子兩個離了不到一尺,“你裴凜川什麼性子我不清楚?要不是有人了,你拒個婚能拒得這麼幹脆?”

裴凜川偏開臉。

“說不出口?”老將軍冷冷道,“是拿不出手吧。”

這句話像根刺。裴凜川的下頜骨硬了一瞬。

“門第低?”老將軍追著問,“還是身份上見不得人?”

裴凜川轉過頭來,目光終於有了溫度——是冷的。

“您什麼都不知道。別猜。”

“我不用猜。”老將軍背過手去,走到堂中的太師椅旁邊,坐下來,語氣忽然鬆了。松得不正常。“西廂那個奶孃,叫貝蓮兒吧?”

裴凜川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老將軍沒看他。端起茶盞,發現還是涼的,擱下了。

“抱著孩子住在你院子裡,你天天讓人送湯送衣裳,當我老眼昏花看不見?”

裴凜川的呼吸重了一拍。

“那孩子——”老將軍的眼神忽然利了,“是你的?”

堂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裴凜川沒說話。時間拉得太長,長到老將軍都坐不住了,撐著扶手要站起來。

“不是。”

這兩個字從裴凜川嘴裡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手都在抖。

不是他的。他知道。她說過,是她師父留下的孤兒。

但他說“不是”的時候,心裡有個地方在發疼。像是本該是的,卻不是。

老將軍盯著他看了很久。

“不是就好。”老將軍重新靠回椅背,“一個奶孃,留著也無妨。等你成了親,讓她在偏院待著就是。裴家不差她一口飯。”

留著。在偏院待著。不差一口飯。

裴凜川忽然笑了。

沒有聲音的笑,嘴角扯了一下,又放下了。

“爹。”

他很少叫這個稱呼。老將軍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您當年娶我孃的時候,是媒妁之言,還是自己的意思?”

老將軍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堂裡靜了。

風從半掩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那道聖旨輕輕翻了個邊。

“那不一樣。”老將軍的聲音低了幾分。

“哪裡不一樣?”

老將軍猛地站起來。

“你母親是戶部尚書的嫡女!”他的聲音拔高了,“門當戶對,八字相合,三媒六聘一樣沒缺。你拿一個來路不明的——”

他沒說完。

因為裴凜川的眼神變了。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兒子,從來沒用這種目光看過他。不是忤逆,不是怨恨。是一種很深的失望。

老將軍頓住了。

“您說的對。”裴凜川退後一步,朝他行了個禮,脊背彎下去又直起來,動作標準得像在軍中。“聖旨的事,您自己想辦法。”

“裴凜川!”

“我的命只有六年。”裴凜川走到門口,停了一息,沒回頭,“這六年,我不想將就。”

門被推開。

晚風湧進來,吹得堂裡燭火連晃了三下。

裴凜川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消失在迴廊盡頭。

老將軍一個人站在正堂中央,手撐在桌沿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陣。

半晌,他抬起頭,衝外頭喊了一聲——

“來人。”

管家從影壁後面小跑進來。

“去查。西廂那個奶孃,什麼來路,什麼底細,祖上三代都給我查清楚。”

管家應了聲,腳步匆匆退出去。

老將軍低下頭,看著桌上那道攤開的聖旨,嘴唇動了兩下。

“孽障。”

裴凜川沒回書房。

他在後院的竹林裡站了很久。佛珠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珠子磕碰的聲響落在竹葉的沙沙聲裡,像個記不住拍子的鼓點。

六年。

軍醫的話,他誰都沒說過。

今天扔給老爺子,像把一張牌攤在了桌面上。

他不後悔。

佛珠停了。

竹林那頭,隔著一道月亮門,就是西廂。這個時辰,燈該亮了。貝蓮兒應該在餵奶,或者在給琰兒哼那首跑調的小曲兒。

裴凜川的腳步往那邊動了一下。

又收回來了。

她說過——“奶孃的本分就是在西廂帶孩子。”

他現在過去,算什麼?

裴凜川轉身,往反方向走了。

身後,月亮門那頭,西廂的燈果然亮著。

貝蓮兒站在窗邊,手裡抱著剛哄睡的琰兒。她聽見了竹林裡的腳步聲——走近了,又走遠了。

她低下頭,把琰兒放進搖籃。

“你爹啊,”貝蓮兒輕聲說,“跟個悶葫蘆似的。”

琰兒翻了個身,“啊”了一聲,像是在應她。

外頭的腳步聲,徹底沒了。

三天後。

裴凜川接了兵部的剿匪令。

不是什麼大活兒——青州境內一夥山匪,盤踞了半年,地方衛所剿了兩回沒剿動。擱平時,這種事輪不到他。一個從三品的少將軍,去收拾幾十號山賊,殺雞用牛刀。

但裴凜川主動請的纓。

兵部的人都愣了。

柳延更愣。

“少將軍,青州那邊路不好走,山裡頭瘴氣重,您的身子……”

“收拾行裝,明早出發。”

柳延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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