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緋靡
“我沒說。但我把書房那個門閂給卸了。”
貝蓮兒看著他。
“我尋思門閂這東西,留著也是隱患。拆了乾淨。”
他衝她比了個手勢,走了。
春禾端著焦米水回來,差點跟他在院門口撞上。兩人錯了個身,春禾扭頭看了看他背影,又扭回來看貝蓮兒。
“那不是上回幫你開門那個?”
“嗯。”
“他來幹嘛?”
“送青果。教了個法子治鬧肚子。”
春禾端著碗,臉上一言難盡。
“……挺熱心的啊。”
“人家本來就熱心。趙嬤嬤說的,在軍營人緣好。”
“軍營人緣好跟跑西廂來送青果,是兩碼事吧?”
貝蓮兒沒接她的話,抱著琰兒進屋了。
沈時行第三回來,送了一隻撥浪鼓。木頭削的,上頭拿刀刻了個虎頭,刻工粗糙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軍營裡閒著沒事弄的。給琰兒玩。”
第四回,幫貝蓮兒修了西廂窗戶上一根鬆了的窗欞。
第五回,什麼也沒帶,就是路過,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問了聲“琰兒好些沒”。
第六回......
第六回被裴凜川撞上了。
那天下午,貝蓮兒在廊下洗琰兒的衣裳。沈時行不知道什麼時候拐過來的,手裡拿著一件灰色的斗篷,疊得整整齊齊。
“快入秋了,早晚涼。這件我穿小了,剪一剪能給你改件褂子。布料厚實,擋風。”
貝蓮兒沒接。
“太貴重了。”
“一件舊斗篷有什麼貴重的?我總不能扔了吧,怪糟蹋的。你拿著,不穿拿來裁尿布也行。”
貝蓮兒被他這話逗得沒忍住,笑了。
“裁尿布?”
“我看琰兒的尿布不是天天晾嗎?多幾塊替換著來......”
他話沒說完。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周平的。
沈時行轉過頭。
裴凜川站在月亮門那頭。
臉色比生病那會兒還白。
他看了看沈時行。又看了看沈時行手裡的斗篷。再看了看貝蓮兒。
佛珠聲停了。
“老裴。”沈時行抬手打招呼,笑嘻嘻的,“我來......”
“出去。”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時行的笑頓了一瞬。
“怎麼了?”
裴凜川沒回答他。轉身往正屋走了。步子很快,袍角帶著風。
走了三步。回頭。
不是看沈時行。
是看貝蓮兒。
那一下只有兩息的工夫。
然後他走了。
月亮門後面傳來一聲脆響......什麼東西碎了。
周平的聲音,急急的:“少將軍......!茶碗……”
貝蓮兒手裡攥著衣裳,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沈時行回過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月亮門的方向。
他收起了笑。
把斗篷放在廊下的石階上。
“東西擱這兒了。”
走之前輕聲說了句。
貝蓮兒沒應。
她蹲在水盆邊上,聽著月亮門那邊的動靜。
周平在收拾碎片。裴凜川的聲音傳出來,很低,聽不清內容。
但那個語氣......前所未有地壓著火。
春禾從屋裡探出頭來。
“怎麼了?我好像聽見東西碎了......”
話沒說完,月亮門那邊又傳來腳步聲。
周平小跑著過來了,滿頭是汗。
“貝姑娘,少將軍讓你......”
他喘了口氣。
“少將軍讓你去正屋一趟。現在。”貝蓮兒跟著周平走過月亮門。
地上有碎瓷片,周平還沒來得及掃。茶水漬洇在青磚上,一大攤。
周平在門口站住了,壓著嗓子:“貝姑娘,少將軍今天……喝了酒。您進去,注意著些。”
貝蓮兒腳步頓了一下。
裴凜川喝酒?
她在這個府裡三個月,從沒見他碰過酒。趙嬤嬤提過一句......蠱在體內的人,酒是催命的東西。
周平的臉色很不好看。
貝蓮兒沒再多問,推門進去了。
屋裡暗。簾子放下來了,窗戶關著,只剩角上一盞燈。火苗晃來晃去,把人影拖得忽長忽短。
裴凜川坐在桌邊。
一隻酒壺倒在桌面上,酒淌了半張桌。他手裡的佛珠還在撥,頻率很快,珠子撞珠子的聲音密密麻麻的。
貝蓮兒在門口站住。
“少將軍找我。”
裴凜川沒抬頭。
過了好一陣。
“沈時行來過幾次了。”
不是問句。
貝蓮兒心裡“咯噔”一聲。
“……幾次。送過青果,幫琰兒治過鬧肚子,修了窗戶。”
佛珠聲停了。
裴凜川抬頭看她。
臉白得不像話。額角有汗。眼睛裡全是血絲,比他那晚燒到四十度的時候還嚇人。
“還送斗篷。”
貝蓮兒沒接。
“我讓你在西廂安分待著。”
“我沒惹事。”
“沒惹事?”他把酒壺往桌上一擱,磕出一聲悶響,“他三天兩頭往你那兒跑,拎著吃的用的上門,你說沒惹事?”
貝蓮兒咬了一下舌尖。
“沈將軍是自己來的,我沒......”
“你沒攔。”
三個字。
貝蓮兒愣住了。
她看著裴凜川,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
想說憑什麼攔。她是個奶孃,人家是副將,給琰兒送幾顆果子教個土方子,她拿什麼身份、什麼臉面去攔?
她想說這話。但話到嘴邊,全卡住了。
因為裴凜川捏佛珠的手在抖。
不是氣的。她認得這種抖法。上回他燒到人事不省的那一晚,手也是這麼抖的。
蠱。
酒催蠱。
“少將軍,你喝了多少?”
“你管我喝多少。”
他站起來了。椅子往後一撞,“砰”地磕在櫃角上。
兩步。他走到她面前。
酒氣混著他身上那點淡淡的檀香味,一下子全灌過來。
貝蓮兒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門板上。
裴凜川的手撐在她頭頂旁邊,把她圈在門跟他中間那一小塊地方里。
他低著頭。呼吸很急,打在她額頭上,燙得她頭皮發麻。
“我躲了你半個月。”
聲音啞得厲害。
“繞路、改道、月亮門都不走。蠱壓不住的時候,把手裡的佛珠攥碎了兩顆。”
貝蓮兒不敢動。
“我怕控不住。怕對你......”
他沒說完。
“少將......”
他伸手。
門閂落下來。
“咔。”
一模一樣的聲音。跟今早在書房裡聽到的,分毫不差。
“裴凜川。”
她喊了他的名字。三個月來頭一回。沒有“少將軍”,沒有敬稱。
他沒應。手從門閂移開,落在她肩上。隔著衣裳,燙得她打了個哆嗦。
“一年前的夏天。”
貝蓮兒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