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哭訴
老夫人那邊發了話,罰阮倪禁足三天,月銀扣兩個月。
常將軍的回禮茶具,一整套十二件,碎了八個。這東西外頭買不著,人家是從邊關帶回來的波斯釉器,大小將軍過年的時候輪流用,已經用了三年。
趙嬤嬤傳完話回來,路過西廂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
貝蓮兒正坐在門檻上縫琰兒的小襪子。春禾湊在旁邊打下手,嘴沒閒著。
“碎了就碎了嘛,至於罰這麼重?”
趙嬤嬤瞧了她一眼,沒搭理,徑直走了。
春禾撇嘴。
貝蓮兒咬斷線頭,把小襪子翻了個面。針腳還行,勻稱。
“姐姐,你說阮倪這回是不是冤枉的?”
“你問我,我問誰。”
“我就覺得蹊蹺嘛。那條路我天天走,磚好好的,怎麼她一過去就鬆了?”
貝蓮兒沒接話。
她又不是沒長眼睛。
但看見了和說出來是兩碼事。
說了能怎樣?她一個奶孃,跑去跟人說丞相嫡女使絆子?
誰信?
信了又怎樣?
琰兒在屋裡哼唧了兩聲。貝蓮兒擱下針線,起身進屋。
琰兒沒哭,就是醒了,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盯著頭頂的帳子看。看見她湊過來,咧了咧嘴。
三個月大的孩子不太會笑,但那個咧嘴的動作,每一回都精準地戳在貝蓮兒心尖上。
她把琰兒抱起來,掂了掂。又沉了。
“你爹不要我們了知道嗎?”
琰兒“啊”了一聲。
“你啊什麼啊。”
門外春禾探進來半個腦袋:“姐姐你跟琰兒說什麼呢?”
“教她說話。”
“三個月的娃能聽懂?”
“聽不懂也得說。不然她以後跟她爹一樣悶。”
春禾噗嗤笑了。
貝蓮兒抱著琰兒在屋裡溜了一圈。經過窗戶的時候往外瞥了一下。
正屋方向,有人影晃動。
她收回視線,低頭親了親琰兒的額頭。
......
阮倪第二天又去了正屋。
這回沒端茶,也沒找任何由頭。
直接跪在臺階底下。
周平在門口堵了一下,沒堵住。
“少將軍,阮姑娘又來了。”
裡頭沒聲音。
過了一陣,佛珠聲停了。
“讓她進來。”
周平把門拉開。
阮倪進去的時候,腿還是瘸的。竹條的傷沒好全,走路一深一淺。
裴凜川坐在桌案後面,面色還帶著大病初癒的白,但精神頭比前兩天好多了。右手捏著佛珠,擱在桌面上。
阮倪往前走了兩步,撲通跪下了。
“少將軍。”
“起來說話。”
“奴婢不敢起。”
裴凜川的佛珠轉了一粒。
“老夫人罰的,我說不上話。常將軍的東西摔了,確實該罰。”
阮倪的肩膀抖了一下。
“少將軍,那套茶具……奴婢真不是故意的。那塊磚......”
“磚的事我讓周平去看了。”
阮倪猛地抬頭。
裴凜川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來。
“鬆了。確實鬆了。”
阮倪的淚一下子湧出來了。
“可老夫人不信。蘇姑娘身邊的人都說是奴婢走路冒失,沒人替奴婢說一句。奴婢在這府裡……姑姑不在了,奴婢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哭得渾身發顫,兩隻手攥著裙子使勁擰。
裴凜川沒說話。
佛珠又轉了一粒。
阮倪的哭聲小了些,抽噎了幾回,抹了把臉。
“少將軍,奴婢不怕罰,也不怕幹活。但是這次是被冤枉的……奴婢心裡頭苦。姑姑走了以後,奴婢在府裡就跟浮萍一樣,誰都能踩一腳。”
屋裡安靜了一陣。
裴凜川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
“你姑姑的事,我記著。”
就這一句話,阮倪的淚掉得更兇了。
玉嬤嬤是在三年前的一次刺殺裡替裴凜川擋的那一劍。對方的刀刃原本衝著他後心去的,玉嬤嬤撲上來用身子擋了。
傷了臟腑,拖了半年,沒留住。
臨走的時候握著裴凜川的手,只說了一句話。
“倪兒還小,少將軍看顧些。”
這個人情不是銀子能還的。
阮倪跪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來。
“少將軍,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話。”
“說。”
“奴婢在府裡待了四年,外頭都傳……傳奴婢是將軍府的人。名聲擱在這兒了,出去……沒人肯要了。”
她低下頭,聲音幾乎貼著地面。
“奴婢不貪心。奴婢就想有個名分。哪怕是個通房,奴婢也認。”
周平在門外聽見了,腳底板都快站不住了。
裴凜川的下巴繃了一下。
他看著面前跪著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平以為他不會回了。
“容我想想。”
四個字,輕飄飄的。
阮倪渾身一震,抬起頭,眼圈紅透了,使勁點頭。
“謝少將軍。”
她爬起來的時候膝蓋磕在磚地上,疼得吸了口氣,彎著腰退出去了。
周平看她出來,趕緊側身讓開。
等人走遠了,他扭頭往屋裡看。
裴凜川坐在原處沒動。
佛珠攥在手裡,不轉了。
捏得指節發白。
“少將軍……”
“叫趙嬤嬤來。”
周平應聲去了。
趙嬤嬤來得很快。
裴凜川只說了幾句話,趙嬤嬤的臉就變了。
“少將軍,您的意思是……要給阮姑娘一個名分?”
“我沒說要。我說想想。”
“那您跟蘇家那邊......”
“蘇家的事是蘇家的事。阮倪的事是阮倪的事。她姑姑拿命換的,我總不能當沒發生過。”
趙嬤嬤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到底沒再說什麼。
臨走的時候,裴凜川又追了一句。
“貝蓮兒那邊……以後正屋的事不用她操心了。西廂的東西缺什麼補什麼,別短了琰兒的。”
趙嬤嬤的腳步頓了一拍。
“少將軍,貝姑娘前天整整守了您一夜……”
裴凜川的手指攥緊了佛珠。
“我知道。”
兩個字。
趙嬤嬤從他臉上什麼都讀不出來,嘆了口氣,出去了。
三天後。
阮倪禁足結束的頭一天,出現在了西廂。
拎了一隻食盒,裡面是桂花糕。
“姐姐,這是我自己做的,不太甜,你嚐嚐。”
貝蓮兒接過來看了一眼。糕點切得方正,撒了金桂花碎。
“謝了。放桌上吧。”
阮倪進了屋,眼睛先往搖籃那邊去了。
琰兒剛喂完奶,半睜著眼迷迷糊糊的。
“小公子真好看。”阮倪湊過去,伸手想摸又縮回來了,“我能抱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