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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認錯

“慢著。”

兩個字落地,護院架著阮倪的手鬆了。

滿屋子的人都看向裴凜川。

他沒起身,坐在椅上,目光釘在阮倪腰間那塊綠松石上。拇指下意識搓過掌心佛珠,一顆,兩顆,停了。

“把人放下。”

護院對視一眼,不敢違逆,將阮倪擱回地上。阮倪癱軟在地磚上,哭聲斷了,茫然地抬頭。

柳氏面色不好看:“凜川,你插什麼手?”

裴凜川沒答老夫人的話。他站起來,走到阮倪跟前,蹲下身。

偏房裡安靜得能聽見少公子吧唧嘴的聲音。

裴凜川伸手,捏住了那塊綠松石。

粗棉繩繫著,打的是死結,綁在腰帶扣上。石頭在他指間翻了個面,底部一道月牙形的天然凹痕,分毫不差。

是他的。

“這石頭,誰給你的?”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但貝蓮兒抱著孩子站在三步之外,卻察覺到這個男人周身的氣壓陡然變了。

阮倪被這陣勢嚇懵了,嘴唇翕動,腦子裡飛速轉著。

綠松石是她從江蓮兒包袱裡順來的,原想留著把玩。此刻少將軍盯著這塊石頭的眼神,像盯著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她賭了一把。

“是……是一個人給奴婢的。”阮倪垂下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裴凜川的呼吸頓了一拍。

“什麼時候?”

“去……去年夏天。”

這三個字砸進裴凜川耳朵裡。去年夏天。時間對得上。

他盯著阮倪的臉,辨認著,搜尋著。可那夜雨大,林間昏暗,桂花香濃烈,他記得氣息,記得觸感,記得那個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偏偏沒記住臉。

阮倪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本能地縮了縮脖子。

裴凜川緩緩鬆開綠松石,起身。

“這個人,我帶走。”

柳氏臉色鐵青:“凜川!”

“姑母。”裴凜川沒看柳氏,轉向裴英蓉,“此人與我有舊,請姑母做個見證。”

裴英蓉茶盞端在手裡,眼珠子在侄子和地上的丫頭之間轉了兩圈,忽然笑了,拍了下膝蓋:“成啊,你小子終於開竅了?嫂嫂,這是好事!”

柳氏的話被小姑子堵了回去,胸膛起伏了兩下,到底沒再發作。

裴凜川朝門外吩咐:“來人,送她去芝蘭院西廂,安置妥當,找大夫把傷處理了。”

侍從進來,將癱在地上的阮倪攙了起來。

阮倪渾身都在抖。她不知道自己踩中了什麼運道,但求生的本能告訴她——活下來再說。

被架出偏房時,她的目光掠過貝蓮兒。

貝蓮兒懷裡抱著少公子,面色平靜,只是看著阮倪腰間那塊綠松石的方向,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塊石頭。

是她的。

芝蘭院西廂。

阮倪的傷被上了藥,裹了紗布,換了身乾淨衣裳。銅鏡裡的自己狼狽不堪,但好歹還有命照鏡子。

門從外頭被推開,裴凜川進來了。

阮倪慌忙跪下,膝蓋撞在地面上悶響一聲。

裴凜川在桌邊坐下,倒了杯茶,沒喝,擱在手邊。佛珠繞在指間,撥了兩顆,才開口。

“那夜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阮倪脊背僵硬。

她當然不記得,因為壓根不是她。但裴凜川問的方式,給了她空間。

“奴婢……記得下雨,記得山上有花香。”她聲音很小,像在回憶,又像在試探。

這兩樣都是阮倪猜的。綠松石既然系在江蓮兒的衣裳上,那江蓮兒多半跟這位少將軍有過瓜葛。而去年夏天多雨,山上有花,並不難蒙。

裴凜川沒說話。

桂花。她沒提桂花。

他捏著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又繼續撥動。

“你如今叫什麼?”

“阮倪。”

“原先做什麼的?”

“給……給人做奶孃。”

裴凜川抬眼看她。阮倪跪在地上,縮著肩膀,下巴抵在胸口,整個人像只受驚的鵪鶉。

不一樣。

他記憶裡的那個人,即便在那種境況下,也不是這般做派。她慌張,但不卑微;她害怕,但脊樑是直的。

可綠松石不會騙人。

裴凜川站起來,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往後你在芝蘭院當差,做我的侍女。缺什麼,跟管事說。”

他走到門口,頓了一步。

“你身上,怎麼沒有桂花味?”

阮倪心跳漏了一拍。

“奴婢……許是受了傷,這些日子用了不少藥,味道蓋住了。”

裴凜川沒回頭,推門出去了。

廊下夜風灌進來,他攥著佛珠,步子走得很慢。

不對勁。哪裡都不對勁。但石頭是那塊石頭,時間是那個時間。他既做了那件事,便該擔著。

不管對不對,先認下再說。

漪瀾院偏房。

貝蓮兒哄睡了少公子,坐在榻邊,翻出了自己那件纏枝紋的襦裙。

裙腰的繫帶上,原本拴著綠松石的位置,只剩一截斷了的棉線頭。

她想起昨日收拾衣物時就沒找到。原以為是母親解下帶回去了。

可今天,阮倪腰間分明繫著一塊一模一樣的石頭。

貝蓮兒捏著那截線頭,慢慢坐直了身子。

而此刻傳進她耳朵裡的訊息是——阮倪不僅沒被罰,還被少將軍親自帶走,安置到了芝蘭院做貼身侍女。

趙嬤嬤送訊息來時,語氣也帶著幾分不解:“長公子從不留人在身邊伺候,今兒也不知怎麼了。”

貝蓮兒沒接話。

她垂著眼,看著掌心那截斷了的棉線,忽然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那塊石頭,是那個男人留給她的。

而現在,它在另一個女人腰間。

那個女人,被少將軍帶走了。

貝蓮兒閉上眼睛,手指收緊,將棉線攥進了掌心。

窗外月色清涼,桂花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晃一晃的。

阮倪在芝蘭院的日子,比她做夢都不敢想的好。

西廂房鋪的是細棉褥子,枕頭裡塞著蕎麥殼和幹菊花,推開窗就是一架紫藤蘿,花穗子垂到窗臺。

管事的按裴凜川的吩咐,給她添了兩身衣裳,料子不算頂好,但比她從前穿的粗布麻衣,不知強了多少輩。

阮倪對著銅鏡攏頭髮,嘴角壓不住地翹。

這叫什麼?這叫老天爺賞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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