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辨傷口
裴凜川站在月洞門下,紫金花藤垂在他肩側,襯得那張冷峻的臉愈發不近人情。
玉嬤嬤拽著貝蓮兒的手僵在半空,堆起滿臉褶子笑道:“少將軍,這奶孃持兇傷人,老奴正要押去老夫人跟前處置。”
裴凜川目光淡淡掃過貝蓮兒撞紅的額角,又掠過阮倪衣袖上的血漬。
他什麼也沒說,抬腳從月洞門側身而過,長靴踩在青石板上,聲響不急不緩,徑直往前庭去了。
玉嬤嬤愣了一瞬。
少將軍不管?
那更好辦了。
“走!”玉嬤嬤力道更狠,拽得貝蓮兒踉蹌。
貝蓮兒腦袋嗡鳴未消,但她咬著牙根穩住了身形,沒讓膝蓋落地。
“何事喧譁?”
趙嬤嬤的聲音從迴廊盡頭傳來。她步子不快,腰板卻挺得筆直,不怒自威。
“趙姐姐,你來得正好!”玉嬤嬤鬆開貝蓮兒,轉頭訴苦,“這江蓮兒仗著老夫人賞識便目無尊卑,今日與阮倪口角,竟用簪子刺傷了人!”
阮倪適時上前,將胳膊舉到趙嬤嬤面前。衣袖撩起,一道三寸長的傷口橫在小臂外側,血珠尚未凝幹,看著著實嚇人。
“趙嬤嬤,我不是想告狀,只是怕她往後變本加厲…”阮倪眼眶泛紅,聲音帶著顫。
趙嬤嬤低頭看了那傷口片刻,沒急著表態,轉向貝蓮兒:“你怎麼說?”
貝蓮兒抬手抹了下額角的血痕,平聲道:“不是我做的。”
“鐵證如山,你還狡辯!”玉嬤嬤尖聲插話。
貝蓮兒沒看她,只盯著趙嬤嬤的眼睛:“嬤嬤,請府上叫位大夫來。”
玉嬤嬤冷笑:“叫大夫做什麼?傷在這擺著,阮倪人也在這站著,還用得著大夫認?”
“用得著。”貝蓮兒聲音不高,語氣卻穩得出奇,“阮倪說我用簪子刺的。那這傷,是從外向內刺入。可她這道口子的方向,是從內向外劃出來的。”
院中安靜了一瞬。
阮倪的表情僵了。
貝蓮兒繼續道:“人被旁人持物所傷,傷口入口深、出口淺,創緣外翻。自己劃的,力道從腕部發出,入口淺、收口深,創緣內卷。趙嬤嬤若不信民婦的話,請大夫來辨認,一目瞭然。”
趙嬤嬤目光沉了沉,看向阮倪。
阮倪下意識將胳膊縮回去,動作比嘴更快地洩了底。
“趙姐姐,一個鄉下婦人胡說八道,你不會當真吧?”玉嬤嬤乾笑一聲。
趙嬤嬤沒答她的話,對身後的小丫鬟吩咐:“去請劉大夫來。”
“不必麻煩了吧?”玉嬤嬤擋在前頭,“就這麼點小事——”
“持兇傷人是小事?”趙嬤嬤抬起手杖,不輕不重地在地磚上頓了一下,“既然你說鐵證如山,那就讓大夫來定。若真是江蓮兒所為,老夫人那邊自有處置。若不是——”
她沒說完,但那半截話比說完了更重。
玉嬤嬤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等大夫的工夫,幾個人在花牆下各懷心思地站著。阮倪低著頭,右手不斷揉搓左袖口。貝蓮兒靠在廊柱上,閉目養神,額角的淤青已腫起一塊。
劉大夫是府中常駐的坐堂郎中,年過半百,做事一板一眼。
他蹲下身,捏著阮倪的手腕翻看傷處,又拿銀針沿創口試了深淺,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便站起來。
“劉大夫,如何?”趙嬤嬤問。
“這傷是利器劃的不假。”劉大夫擦了擦手,“但起刀點在靠近手腕的一端,收刀在肘彎方向,力道由強轉弱。右手持物劃左臂,正是這個走向。”
他頓了頓,沒再多說,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自己劃的。
阮倪臉色煞白。
玉嬤嬤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趙嬤嬤面色如常,彷彿早有預料。她轉向劉大夫:“既然來了,勞駕再替阮倪把個脈。這丫頭先前身子查過是好的,近來總覺她面色不對。”
這話來得突兀。
阮倪猛地抬頭:“我身子好得很,不用把脈——”
“坐下。”趙嬤嬤聲調不高,但阮倪的腿自動彎了。
劉大夫三指搭上阮倪的腕脈,眉頭漸漸皺起。他換了隻手,又候了片刻,起身時臉色古怪。
“怎麼?”趙嬤嬤問。
“這姑娘脈象浮滑,舌苔膩黃,分明是長期服用通草、漏蘆一類催乳之藥的徵兆。”劉大夫斟酌著措辭,“這些藥雖能催乳,但藥性偏寒,乳汁中會帶入殘餘藥性。若以此乳餵養幼兒,日積月累,必傷脾胃。”
趙嬤嬤的臉沉下來了。
貝蓮兒心頭一凜。
難怪篩選時阮倪信心十足,說她爭不過。她本就奶水不夠充盈,全靠藥物催發,維持著體面的假象。
玉媽媽。”趙嬤嬤轉過身,聲音冷得能結冰,“阮倪入府時,體檢把脈,是你經手的吧?”
玉嬤嬤嘴唇哆嗦了兩下,噗通跪在地上:“趙姐姐,我……我不知道她吃了藥,她騙我的……”
阮倪膝蓋一軟,跟著跪了下去,眼淚嘩地就湧出來:“嬤嬤,我也是沒法子,家裡逼著我來掙這份銀子,奶水不夠,才想了這個轍……”
“夠了。”趙嬤嬤打斷她。
她看向貝蓮兒。
貝蓮兒站得筆直,沒有落井下石的得意,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她只是垂著眼,看著自己腳下的青磚。
“你額上的傷,去找劉大夫上點藥。”趙嬤嬤淡聲道,“少公子該醒了,回去伺候。”
“是。”貝蓮兒福了一禮,轉身往漪瀾院走。
身後傳來玉嬤嬤斷斷續續的哭腔和趙嬤嬤壓低的訓斥聲,她沒回頭。
走過那道月洞門時,貝蓮兒腳步頓了一下。
紫金花藤下,方才裴凜川站過的位置,地磚上落著一截被碾斷的花枝。
他走了,卻又好像沒完全走。
貝蓮兒抿了抿唇,加快了步子。
漪瀾院偏房裡,少公子果然醒了,正攥著被角,嘴巴一癟一癟地醞釀大哭。貝蓮兒利索地洗了手,抱起孩子哄了兩聲,小傢伙立刻安分下來,拱著腦袋往她懷裡鑽。
“饞貓。”貝蓮兒低聲笑了笑。
她側身坐到榻邊,卸袖餵奶。孩子吃得專注,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貝蓮兒看著小孩的眉眼,忽然想起劉大夫方才的話。
通草、漏蘆催出來的奶,藥性偏寒,傷脾胃。
少公子先前的腹瀉——
她眸光微動。
先前少公子喝阮倪的奶,真的如玉嬤嬤所說“安然無恙”嗎?還是早就有了隱症,只不過換了她的奶後,恰好成了替罪的由頭?
這個念頭剛起,偏房的門被人從外頭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