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出爾反爾
馬蹄聲碎,由近到遠,最後消失在巷口盡頭。
貝蓮兒站在窗前,手攥著窗欞,指甲扣進了木頭紋路里。
她等了大約兩刻鐘,確認聲音徹底消失了,才轉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簪子。
是她攢了三天的東西......裴凜川臨走前留在桌上的碎銀子,囡囡的小夾襖,兩塊幹餅子,還有一條他的舊腰帶,被她改成了一根長揹帶,剛好能把孩子綁在胸口。
她把這些東西塞進包袱裡,手一直在抖,綁了三次才繫好扣。
囡囡還在睡。
貝蓮兒蹲在搖籃邊上,看了她好久。
小丫頭翻了個身,嘴巴吧唧了兩下,像在夢裡吃奶。
貝蓮兒吸了一口氣,把孩子抱起來,用揹帶緊緊地裹在胸前。囡囡哼唧了兩聲,拱了拱腦袋,又睡過去了。
院門從裡面拉開。
張嬸在灶房裡燒水,背對著這邊,沒聽見。
貝蓮兒提著包袱,低頭快步穿過後院的夾道,拐進一條窄巷。
走出三條街,她在城西一家布莊門口停下來。
布莊的後門虛掩著。
她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張瘦長臉。
“貝姑娘?”
“你是翠兒?”
“是我。夫人讓我在這兒等您,車在後頭衚衕裡。”
翠兒把她領到衚衕深處。一輛灰撲撲的騾車停在牆根底下,車簾拉得嚴實,趕車的是個黑瘦的中年漢子,正蹲在地上啃燒餅。
“這位劉把頭,常年跑南邊的線,一路上都安排好了。”翠兒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這裡頭是路引和盤纏,到了江浙找城南的萬興商行,報夫人的名號就行。”
貝蓮兒接過油紙包,開啟看了一眼。路引上寫的名字是“李秀娘”,籍貫河間府,年十九。
“走吧,趁天還沒大亮,出城門不打眼。”翠兒催她上車。
貝蓮兒把腳踩上車轅。
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
將軍府在城北,從這裡望過去什麼都看不到。
她咬了咬舌尖。
上了車。
車簾放下來,騾車吱吱嘎嘎地動了。
貝蓮兒把囡囡抱緊了些,靠在車廂壁上。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上來,震得她心口發麻。
騾車過了兩道街口,速度漸漸快了。
囡囡被顛醒了,癟著嘴正要哭。貝蓮兒趕緊解開衣襟,把她塞進去。小丫頭含住了,立刻安靜下來,吃得咕嘟咕嘟響。
“劉把頭,到城門還有多遠?”貝蓮兒掀開車簾縫隙問了一句。
趕車的漢子沒回頭:“快了,過了前面那個岔口就是。”
車拐了個彎。
貝蓮兒覺得不對。
她記得來的時候路過了一座石橋,橋下有條臭水溝。現在車走的這條路,沒有橋,兩邊全是高牆。
“劉把頭,這不是去南門的路。”
“抄近道。”
貝蓮兒左手收緊了裹著囡囡的揹帶,右手悄悄伸進包袱裡,摸到了那根簪子。
車又拐了一個彎。
越來越偏。
兩邊的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車,牆上爬滿了青苔,連個人影都沒有。天才矇矇亮,這片地方還黑著。
“停車。”貝蓮兒開口。
劉把頭沒停。
“我說停車!”
車簾被從外面猛地掀開。
不是劉把頭。
是兩個生面孔。一高一矮,腰上彆著短刀,堵在車廂口。
高個的那個咧嘴笑了一下:“貝姑娘,別急,路還長著呢。”
貝蓮兒的血全涼了。
“你們是蘇橙薇的人。”
“夫人說了,路引是真的,盤纏也是真的。”矮個的歪了歪頭,“就是目的地得改一改。”
“改去哪兒?”
“城外十里有個枯井,地方清淨,適合歇腳。”
貝蓮兒的後背抵著車廂板,退無可退。懷裡的囡囡還在吃奶,完全不知道什麼情況。
高個子往車廂裡探了一步。
貝蓮兒把簪子攥在手心裡,簪尖朝外。
“別費勁了姑娘,一根簪子能扎死人啊?”
“扎不死你,扎瞎一隻眼夠了。”
高個子樂了,伸手來抓她的胳膊。
貝蓮兒沒往他手上扎。
她抬手,狠狠扎進了他伸過來的那隻手的虎口裡。
簪子入肉,鑽心地疼。
“操!”高個子嗷了一嗓子,縮回手去。
貝蓮兒趁這個空當,抱著孩子往車廂另一側滾。她一腳踹開側面的車簾,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去了。
矮個子從後面一把揪住她的衣領。
布料繃緊,勒得她喘不上氣。
貝蓮兒沒猶豫,兩隻手護住囡囡,整個人往外一墜......
衣領撕了。
她從騾車上摔下去,肩膀重重磕在地上。劇痛從左肩炸開,但她死死箍著懷裡的孩子,一寸都沒松。
囡囡終於哭了,撕心裂肺地嚎。
“追!別讓她跑了!”
貝蓮兒爬起來就跑。
左肩膀火辣辣地疼,像是脫了臼。她咬著牙,右手託著囡囡,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巷子深處鑽。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巷子前面是一道豁口,豁口外面隱約有水聲。
貝蓮兒衝出去。
是條河。不寬,河面上飄著菜葉子和碎木頭,水渾得看不見底。
河邊繫著兩條小漁船,一條翻著底朝天,另一條半截泡在水裡。
她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人影已經出了巷口。
貝蓮兒跳進那條半沉的漁船裡,水立刻漫過了腳踝。她用右手去解系在石墩上的麻繩,手指抖得厲害,指甲劈了兩個。
繩子鬆了。
漁船晃晃悠悠地離了岸。
“給我回來!”
高個子衝到河邊,一腳踩進泥裡。他看了看漂出去的漁船,又看了看河水,罵了一聲,轉頭對矮個子吼:“去前面的橋截她!”
漁船沒槳。
貝蓮兒用一隻手扒拉著水面。左肩膀每動一下都疼得她直冒冷汗,但她不敢停。
囡囡哭得聲音都劈了,小臉漲得通紅。
“不哭不哭,娘在呢。”貝蓮兒把她往懷裡緊了緊,聲音全散在風裡,“囡囡不怕……不怕……”
漁船順著水流歪歪扭扭地漂了一段,撞上一叢蘆葦。
貝蓮兒趁著船卡住的工夫,從船裡翻出去,踩進齊腰深的水裡。
冰涼的河水灌進衣服,激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把囡囡舉高,水剛好到她胸口。
岸上那兩個人的叫罵聲還在,但離得遠了些。
貝蓮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對岸蹚。
河底滑,她連摔了兩跤,渾身全溼透了。但囡囡她一直舉著,沒沾著水。
爬上對岸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貝蓮兒癱在草地上喘了好久。左肩膀已經腫了一圈,抬都抬不起來。
囡囡還在哭。